狼榆來的那天，天氣很好。
它走進客廳的時候，敖珏從地毯上彈了起來，「媽媽！」
小狼崽形態的敖珏四腳並用衝過去，跑到巨狼面前急剎車，仰起頭看著比自己大不知道多少倍的母親。
巨狼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頭頂，然後伸出舌頭在他臉上舔了一下。
敖珏被舔得東倒西歪，但沒有躲，反而往它懷裡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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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狸從沙發上坐直了，水潭邊那隻虛弱得幾乎睜不開眼睛的銀狼，和眼前這頭簡直是兩個物種。
現在的狼榆毛色亮得發光，眼神銳利得像刀鋒，四肢站得穩穩噹噹，威風凜凜得像從神話里走出來的神獸。
狼榆抬起頭，眼睛掃過客廳，掃過敖凜的時候微微頷首，帶著下屬對上位者的尊敬；掃過明狸的時候目光柔和下來。
然後它開始變形。
灰白色的毛皮褪去，四肢收縮，骨骼重塑，一個高挑的女人出現在客廳中央。
「恢復得不錯。」敖凜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淡。
狼榆點了點頭，「托家主的福。」
敖珏已經變回了人形，站在狼榆腿邊，仰著頭看她，眼睛裡有光。
狼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長高了。」
敖珏說：「我每天喝牛奶。」
他補充了一句，「明狸讓我喝的。」
狼榆的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對著明狸，彎下腰，「謝謝你。」
明狸從沙發上跳起來，「你你你別這樣，你起來，我沒做什麼——你起來說話，敖凜你說她——」
「她謝你，你受著。」
明狸想打他，但現在有人在場不好打。
狼榆直起身，看著明狸那對粉嫩嫩的狐狸耳朵，誇讚：「可愛。」
明狸的臉更紅了。
敖珏拉著狼榆的手，往沙發那邊拽，「媽媽你坐這裡，這裡曬太陽好。」
狼榆坐下來了，在明狸旁邊。
然後客廳的門又開了。
敖夜站在門口。
他是來看敖珏的，每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路線，固定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沙發上那個陌生女人身上。
敖夜帶來的水果袋掉了。
蘋果從袋口滾出來，咕嚕咕嚕滾過地板，停在狼榆腳邊。
狼榆看了一眼，平靜的打招呼：「好久不見。」
「……狼榆。」敖夜的聲音有點劈叉。
他想起五年前那個夜晚，她壓著他，說「你別動」，他沒動。
她說「你別怕」，他不怕，他那時候還年輕，還不知道怕是什麼。
第二天早上她就不見了，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除了肚子裡那個孩子。
狼榆沒有看他，「坐。」
敖夜坐下了，坐得離所有人最遠，像一隻被趕出狼群，又不甘心走遠，但確實沒人在乎他走不走的孤狼。
明狸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有一瞬間覺得他可憐巴巴，「你還好嗎？」
敖夜看了她一眼，「你要聽真話嗎？」
「算了不用了。」明狸轉回去啃蘋果。
-
晚上吃飯的時候，餐桌上的座位變了。
以前明狸坐中間，敖珏坐左邊，敖凜坐右邊，敖夜來了坐對面，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像隔著一條銀河。
今天敖珏的左邊是媽媽，右邊是明狸，對面是叔公。
敖夜坐在哪裡？他坐在桌子的末端，離所有人最遠的位置。
敖珏給明狸夾了一塊雞腿，「明狸你吃。」
又給狼榆夾了一塊雞肉，「媽媽你也吃。」
敖珏沒有給敖夜夾，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
他忙著給明狸和狼榆夾菜，忙著聽她們聊天，忙著在她們說話的間隙插一句。
敖夜坐在桌子末端，默默吃著自己碗裡的白米飯，筷子沒有伸向任何一盤菜。
明狸看不下去了，「你夾菜啊。」
敖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用。」
「你光吃白米飯？」
「我吃什麼都行。」
狼榆沒有說什麼，她伸手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敖夜碗裡。
「吃。」
敖夜愣住了，他夾起排骨，咬了一口，低著頭，沒有說話。
明狸看到他的睫毛在顫，但她假裝沒看到。
晚上，敖夜離開的時候，在走廊上遇到了狼榆。
她靠在廊柱上，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灰白色的長髮照得像一匹銀色的緞子。
「你什麼時候回去？」敖夜問。
狼榆看了他一眼，「我兒子在這兒，我回哪兒？」
敖夜沉默了。
「我不是一個好母親，你也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現在有了一個很好的人照顧他。」
她繼續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是當父母不是天生就會的，我們要學。」
她走了。
敖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什麼都沒說出來。
-
第二天早上，敖夜又來了。
沒有趕他走，也沒有招呼他坐。
敖夜自己坐下了。
敖珏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拼樂高，「爸爸你擋光了。」
敖夜往旁邊挪了挪。
明狸從廚房端水果出來，看到這一幕，差點笑出聲。
她把果盤放在茶几上，坐到敖凜旁邊。
敖凜在看手機，感覺到她坐下來，伸手搭在她腰上，眼睛沒離開屏幕。
「你看到了嗎？」明狸小聲說。
「嗯。」
「他好慘。」
「嗯。」
「你不幫他說話？」
敖凜終於看了她一眼，「幫不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家裡的事，你說了算。」
明狸瞪了他一眼，但她的尾巴從身後冒出來，在沙發上輕輕晃著。
窗外陽光正好，客廳里暖洋洋的。
一頭大狼，一頭小狼，一隻狐狸，一條蛇，還有一個人類。
人類坐在最邊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是明狸塞給他的。
他沒有吃，但也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