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明狸下樓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敖凜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擺著一份報紙。
他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明狸的耳朵還是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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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坐到自己慣常的位置上,把耳朵用力按回去。
敖珏已經在了,坐在明狸和敖凜之間,面前擺著一碗粥和半根玉米。
他看看明狸,又看看敖凜,「你們今天好奇怪。」
明狸的勺子頓了一下,「哪裡奇怪?」
敖珏想了想,說不上來,就是感覺空氣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他不說了。
明狸揚起一個笑容,看著敖珏,心酸全往心裡吞。
昨天的付出終究是有回報的。
「收拾一下,下午帶你去找你媽媽。」
敖珏的勺子掉進了粥碗裡。
他看著明狸,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真的嗎?」
明狸點頭。
「今天?」
「今天下午。」
敖珏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起來,又鬆開,又蜷了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粥碗裡沉下去的勺子,聲音小了很多,「她會不會不喜歡我?」
明狸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力道比以往都輕,「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的,自信一點。」
敖珏的臉被她捏著,沒有躲,但他的聲音更小了,「那她為什麼一直不來看我?」
餐廳安靜了。
「這個問題,」明狸慢慢說,「你要去問她。見到了她,她會給你答案的。」
敖珏抬起頭,看著明狸的眼睛,「你也不知道嗎?」
明狸想了想,「我知道一些,但那些不是我的答案,你的答案,要你自己去拿。」
敖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他的手在發抖,明狸看到了。
她把手覆在敖珏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敖珏沒有抬頭,但他的手指翻轉過來,握住了她的。
-
下午,敖凜的車停在了一座山前。
山林的樹木比城市裡的高大得多,枝葉遮天蔽日,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
遠處有瀑布的聲音,近處有不知名的鳥在叫。
敖珏趴在車窗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在身後輕輕晃著。
「這裡是妖界嗎?」
「是。」敖凜把車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門前面。
石門無聲地打開了。
敖凜走在前面,明狸牽著敖珏跟在後面。
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開闊的谷地,四周被群山環抱,中間有一汪碧綠的潭水,水面上浮著霧氣。
再往前走,明狸已經記不清楚他們繞了多少路了,只知道,最後在一個潭邊的空地上,臥著一頭狼。
巨大。
明狸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狼,灰白色的毛皮在霧氣中泛著銀色的光,四肢蜷縮著,頭枕在前爪上,呼吸緩慢而沉重。
它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座會呼吸的山丘。
敖珏停下了腳步。
他的手在明狸掌心裡攥緊了。
明狸蹲下來,和他平視,「那就是你媽媽。」
敖珏的手在抖,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掉的弦。
明狸輕輕推了推他的後背,「去吧。」
敖珏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明狸沖他點了點頭,揚起一個安撫的笑容。
身後傳來腳步聲,敖凜走過來,牽住了明狸的手,拉著她往後退。
明狸愣了一下,掙了一下,沒掙開,「你幹嘛?」
「留空間給他們。」
明狸看著他,想起昨天,她扯著他的袖子說「把空間留給他們」,他跟她走了。
現在輪到她了。
迴旋鏢扎回來了。
明狸咬了咬嘴唇,沒有再掙扎。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敖珏,他面對那頭巨大的銀狼,背影小小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她沒有喊他,跟著敖凜離開了。
繞了兩條長長的甬道,盡頭是一扇門,深灰色的石面上刻著明狸看不懂的紋路,像蛇鱗,又像古老的文字。
敖凜把手掌按上去,門無聲地開了。
明狸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她的心還懸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的線,線的另一頭系在敖珏身上。
「他沒事。」敖凜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會打擾他們。」
明狸知道他不是在安慰她,這裡他說了算。
她邁步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明狸的耳朵豎了起來。
門裡面的世界比外面冷,空氣乾爽,帶著一種礦石的味道。
四周的牆壁是深色的,高得看不到頂,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燈,火光在壁龕里跳動,把整個空間照得忽明忽暗。
走廊很長,明狸跟在敖凜身後,腳步在空曠的空間裡發出迴響。
走廊盡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像殿堂,又像王座廳。
高高的穹頂上垂下來古老的燈,火光在巨大的空間裡顯得渺小而微弱,大部分區域都沉在陰影里。
殿堂兩側立著石柱,柱子上雕刻著蛇的圖騰,盤繞而上,栩栩如生。
最裡面,是一把石椅。
明狸站在殿堂中間,覺得冷。
她想跑。
狐狸的本能,遇到危險,跑。
明狸往後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一個溫熱的身體。
敖凜站在她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
他的手臂從她身側伸過來,撐在她身後的石柱上,把她圈在了一個很小的空間裡。
明狸的後背繃緊了,耳朵從頭髮里彈出來,在昏暗的燈火下微微發顫。
尾巴也冒出來了,毛茸茸地垂在身後,尾巴尖不安地卷著。
「你怕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明狸咬了咬嘴唇,「……沒有。」
「你在發抖。」
「這裡冷。」
敖凜沉默了一瞬,明狸感覺他的手從石柱上移開,然後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還冷嗎?」他問。
明狸攥著外套的領口,不說話了。
敖凜的手落在她肩上,隔著外套,輕輕按了一下,「這裡是我的領地。」
「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進不來。同樣,沒有我的允許——」
他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牽住了她的手。
「你也出不去。」
明狸猛地抬起頭,瞪著他,「你威脅我?」
「陳述事實。」
「你剛才說的是『沒有我的允許你也出不去』,這不是威脅是什麼?」
「是事實。」
明狸氣得耳朵直抖,她想把手抽出來,沒抽動,她想轉身走,找不到門,她想罵他,但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罵人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她的聲音悶悶的。
敖凜看著她,「讓你看看我的領地,遲早是你的。」
明狸的尾巴炸了。
她想說很多,但最後憋出了一句:「……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敖凜的笑了一下,他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明狸意識到了他要帶她去哪裡。
石椅就在前面,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在幽暗的燈火下沉默著。
明狸
p遠遠看它的時候,覺得它孤獨,現在走近了,那種孤獨感更重了。
它不是為舒適而造的,是為權力而造的。
坐上去的人不需要舒服,需要的是讓下面所有人都仰著頭看他,看他坐在那個誰都不能坐的位置上。
敖凜停下來,站在石椅前面。
他轉過身,看著明狸。
殿堂很高,燈火很遠,周圍很暗。
只有他的眼睛是亮的,那雙深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她的臉,小小的,縮在他的視線里。
明狸站在他面前,心跳快得不像話,但她沒有跑。
敖凜坐下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一件等了很久的東西。
明狸看著那隻手,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
他的手合攏了,輕輕一拉。
明狸往前邁了一步,被他拉著坐到了他身邊。
石椅很大,大到容得下兩個人。
她坐在他旁邊,肩膀靠著他的手臂,腿挨著他的腿。
她的尾巴從身後垂下來,毛茸茸地搭在石椅的邊緣,尾巴尖微微卷著。
敖凜的手從她手上移開,繞到她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明狸靠在他肩上,看著下面。
殿堂從高處看下去,和站在下面看完全不一樣。
那些石柱從高處看下去,不再高不可攀,而是變成了一排排沉默的守衛,立在幽暗的燈火中。
「怕嗎?」敖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明狸想了想,「不怕。」
這個地方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但她坐在這頭巨獸的頭頂上,身邊坐著的那個人是它的主人。
他不會讓任何東西傷害她。
敖凜的手在她腰側輕輕按了一下。
明狸感覺到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呼吸很輕很穩,像山間的風穿過松林,不急不慢,永遠都不會停。
明狸說:「這裡是你的領地。」
敖凜說:「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