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很年輕，大概三十歲左右，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樑直。
燈光從他側面打過來，把一半的臉藏在陰影里，另一半被照得輪廓分明。
他在看她。
只一瞬。他就收回了目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明狸的心跳不知道怎麼就快了半拍，她得出結論，這個人很可怕。
敖夜看到他們，往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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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珏——」
「你別過來。」明狸本能地把敖珏護到身後，同時往旁邊退了一步。
她撞到了一個人。
那個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身側，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木香。
明狸的耳朵差點冒出來。
她趕緊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距離，清了清嗓子，把火力對準敖夜。
「敖夜，你深更半夜堵在人家門口，你想幹什麼？」
敖夜的臉色很不好看：「我找我兒子。」
「找你兒子？」明狸冷笑了一聲，「你兒子在我這兒待了一周，你現在來找？早幹嘛去了？」
「我會改。」
「改？誰信你啊？」明狸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怒氣，「你沒發現你兒子瘦得跟個小猴子似的？你給他飯吃了嗎？他跟著我一天兩頓都能長肉。」
敖夜皺了皺眉：「我家裡有專業的營養師，每天的伙食都是定量定時，蛋白質、碳水、脂肪的配比都是經過計算的，符合兒童生長發育的需求。」
「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明狸打斷了他，「你跟我談營養學？你問過你兒子喜歡吃嗎？你問過他吃得飽嗎？你是覺得全天下的五歲小孩飯量都一樣嗎？」
「你知道什麼叫因材施教嗎？知道什麼叫因地制宜嗎？你給你兒子吃的那些東西，對他來說可能根本就不夠！」
敖夜被她連珠炮似的一通話砸得愣了幾秒：「營養師的配比是專業的。」
「專業？你跟我講專業？」明狸往前逼了一步。
「你專業到連兒子腿上的淤青都沒發現？你專業到他五年來第一個玩具是我在肯德基買兒童套餐送的小汽車？你專業什麼專業？你專業的是追妖，不是當爹。」
敖夜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會改。」聲音低了下去。
「你會改？你有時間改嗎？你的案子永遠忙不完，你的工作永遠排在第一，你兒子永遠排在最後！」
明狸越說越氣，拉著旁邊的那個衣袖，尋求認同。
「你說，」她的聲音因為太激動而有點發抖，「我說的對不對？你覺得他當一個父親當得好嗎？他當的一點都不好，對不對？」
敖凜低頭看著她。
她抓著他袖子的手指很用力，指節都發白了。她的臉離他很近，她的眼睛很亮。
敖凜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明狸得到了回應，像是被加了油的火，轉回去繼續對著敖夜輸出。
「你看！你小叔都點頭了，你小叔都覺得你當得不好！你還有什麼話說！」
敖夜：「……」
他看向敖凜，希望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找到一絲「我只是在敷衍她」的信號。
沒找到。
敖凜的表情沒有任何敷衍的成分，他甚至又把頭點了一下。
「小叔？！」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可置信，像是一個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人，怎麼也想不通這一刀是從哪裡來的。
「你、你站在她那邊？她是個綁匪！她綁了你侄孫！」
敖凜看了他一眼。
「她是綁匪，」語氣沒什麼起伏，「你是親爹，她比你稱職。」
明狸得意的哼了一聲，「敖夜，這裡沒人可以給你撐腰，我有三票，他們全都是我的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還沒有鬆開敖凜的袖子，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就這麼一直拽著，說話的時候還時不時晃兩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抓著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
敖凜也沒有抽走。
他就那麼讓她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從頭到尾都在附和她的話。
敖夜站在對面，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不服？
明狸說不準，但她現在很得意。
然後敖凜開口了，「敖夜有罪，但罪不至死。」
敖夜開始得意了。
他看了明狸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寫著四個字：聽到了嗎？
明狸正要反駁，敖凜又說了一句話。
「不過，」敖凜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敖珏身上，然後又收回來，「還是要謝謝你。」
「謝謝你照顧這孩子。」
明狸不知道怎麼接話。
她甚至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一個被綁架的小孩的叔公，在跟綁匪說謝謝？
「但是，」敖凜看了一眼地下室的門，「這裡的環境，確實不適合一個孩子居住。」
明狸的耳朵根熱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住的地方破，但從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莫名地讓她覺得心虛。
「我會找新地方的，」她嘟囔道，「明天就找——」
「我有一個提議。」敖凜打斷了她。
明狸抬起頭。
「我在城東有一處宅子，地方夠大，靈氣充裕，對修煉有好處。」
明狸眨了眨眼。
「敖珏可以搬過來住，」敖凜繼續說，「你也是。」
明狸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你也是。」敖凜重複了一遍，
「你、你等等，你是說，讓我也搬進去？」
「對。」
「跟你住？」
「宅子很大，不需要跟我住在一起。」
明狸張著嘴，腦子飛快地轉，但她拒絕的話還沒有說出口，敖凜又說了一句話。
「搬過來之後，你可以繼續照顧敖珏，同時，」他頓了一下，「你也可以監督敖夜。」
明狸的拒絕卡在了嗓子眼裡。
「監督他？」
「對。」敖凜的語氣還是那麼平靜，「他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提。他不改，你可以告訴我，而且你還可以一直留在這個小孩身邊。」
明狸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敖珏，小孩站在她旁邊，手還拉著她的衣角，眼睛裡的期待，比任何話都響亮。
她又看了一眼敖夜。
敖夜的臉色很難看。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擠出一句：「小叔，這不合——」
敖凜：「你閉嘴。」
敖夜閉嘴了。
明狸忍不住多看了敖凜兩眼。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你剛才說，」明狸斟酌著用詞，「我監督他，我想讓他改什麼他就改什麼？他都會聽？」
敖凜看了她一眼。
「你想讓他改的，」他說，「應該都是對的。」
明狸愣了一下：「你為什麼這麼確定？」
敖凜沒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這眼神，讓明狸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想讓他當個好爸爸，他就得當，對不對？」
敖凜點了點頭。
明狸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讓他當牛，他就得當？」
點頭。
「我讓他做馬，他就得做？」
點頭。
「我不讓他說話，他就得閉嘴？」
敖凜頓了一下。
然後點了點頭。
明狸徹底被說服了。
不，不是被說服，是被這個男人的點頭收買了。
她忍不住看了敖夜一眼。
敖夜的表情像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而且刀還沒拔出來。
「小叔，」敖夜的聲音發緊，「你認真的？」
敖凜看著他。
「現在給你台階，」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在地上的，「你就要下。」
敖夜的嘴張了張。
他看著敖凜的眼睛，最後什麼都沒說。
明狸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撿到了一個很大的靠山。
「那個，」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得意，「你那個宅子，有飯吧？」
敖凜看了她一眼。
「有。」
「有電視嗎？」
「有。」
「有錢嗎？」
敖凜頓了一下。
「敖夜的工資全部上交，我另外給你單獨開一份工資，你照顧敖珏的勞動，不會被忽視。」
明狸的尾巴在身後晃了一下，她趕緊按住，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那我考慮考慮。」
敖珏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已經在考慮了。」
「我沒有！」
敖珏閉上了嘴，他不說話，但在笑。
敖凜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吵嘴，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敖夜在一旁，表情複雜。
「小叔——」
敖凜看了他一眼。
敖夜再次閉嘴。
明狸看著敖夜那張憋屈的臉，嘴角終於壓不住了，彎成了一個明晃晃的笑。
她湊到敖珏耳邊，講悄悄話，「你叔公，比你爸好用多了。」
敖珏點頭：「嗯。」
最後，明狸直起身，看著敖凜，開口，「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