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狸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從小就這麼叫的。」
從小就這麼叫的。
叫了十幾年，叫習慣了，所以不是故意的，不代表什麼，只是習慣。
顧星河在心裡給她找了一遍理由，把自己說服了，他是說服了自己，但他的手指不肯被說服。
「你們今天去哪了？」
「隨便逛了逛，吃了頓飯，看了個展。」
她們一直待在一起。
顧星河盯著這行字，又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
他沒有什麼理由再問下去了。
她是她的好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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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她的誰？同學？對手？兄弟？哪一個身份都管不了這麼多。
明狸那邊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你怎麼了？」
顧星河盯著這句話，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在問他怎麼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只知道從早上開始，他的心就沒放平過。
「沒怎麼。」
明狸那邊沒有再發消息過來。
顧星河等了很久，真的沒有消息過來了，才把對話框關掉。
他又打開了那張照片，明狸的笑，明狸的眼睛，明狸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明狸被風吹起來的碎發。
旁邊那個人他不想看到，手指在屏幕上動了一下。
他點開了編輯，放大，把畫面右邊裁掉，畫面里只剩下明狸一個人。
他把這張裁過的照片存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
周一早上，顧星河到的時候，明狸已經站在單元門口了。
他遠遠看到她，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然後他看到了另一個人，林清音。
她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走到明狸旁邊，很自然地把手裡的袋子遞給她。
明狸接過去，兩個人說了句什麼，那個女生笑了一下，伸手幫明狸理了理領子。
顧星河站在遠處，腳步停下來了。
她在這棟樓里過夜了，她在明狸的公寓裡過夜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過去。
步子很大，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走到明狸面前的時候，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下面有岩漿在翻湧。
「早。」
明狸抬起頭看到他，頓了一下，「早。」
林清音站在旁邊，目光在顧星河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顧星河看著她，「你今天早上從她那兒出來的？」
林清音點了點頭，「嗯，昨天住她這兒。」
昨天住她這兒。
這幾個字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顧星河胸口。
跟明狸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在同一個房間裡，同一個屋檐下。
明狸說過她喜歡男的，那這個女的跟她是什麼關係？
顧星河站在那裡，腦子像一台過載的機器，嗡嗡作響。
「走吧，要遲到了。」明狸拎著書包往前走了。
林清音沒有跟上來，站在單元門口，朝她揮了揮手，「那我先走了，改天再來找你。」
改天再來，顧星河把這個詞也刻進了腦子裡。
兩個人走在去學校的路上，他看了她好幾眼，嘴唇動了幾次，最後終於忍不住了。
「她跟你住一起？」
「沒有，就偶爾過來住。」
「你們，你們睡一張床？」
明狸偏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怎麼了？
她還問他怎麼了！
她跟一個女生睡一張床，她上周才跟他說「喜歡男的」，然後現在跟一個女生睡一張床。
他的腦子像被人倒進了一鍋漿糊。
「你不是喜歡男的嗎？你喜歡男的，你跟一個女的睡一張床，算怎麼回事？你這樣子，她會誤會的，她不知道你喜歡男的，她以為你是正常，會以為你喜歡她，她會以為你在暗示什麼，她會——」
「你是無所謂，但她呢？你考慮過她的感受嗎？」
明狸安靜地走著，沒打斷他。
顧星河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聲音更低了，語速更快了。
「男女有別，你懂不懂？」
「你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睡一張床，傳出去像什麼話？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你雖然說喜歡男的，但別人不知道啊，別人看你跟一個女的走那麼近，別人會怎麼想？她以後還要不要找男朋友了？」
他說了一大串，理由從「她的名聲」到「她的清白」到「她以後找對象」到「男女有別」。
明狸全程安靜地聽著，在他終於停下來喘氣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
「說完了？」
顧星河張了張嘴，「沒有……」
「那你繼續說。」
「我——」
他卡住了，他還有什麼好說的？他已經把能說的理由都說了一遍。
「反正你不能這樣。」
「哪樣？」
「就是，不能跟女生走那麼近，你既然喜歡男的，你就應該跟男的走得近一點，你跟女的走那麼近，別人會誤會的。」
他看著前面的路，語速降下來了，聲音也降下來了，「你耽誤了人家，你負得了責嗎？」
明狸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收住了，垂下眼睛。
「你說得對。」
顧星河愣了一下，他以為她會反駁，但她沒有，他反而不知道接什麼了。
兩個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顧星河走在她旁邊，手插在褲兜里，攥成了拳頭。
他贏了辯論，但他一點都不高興，因為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小孩。
他看了她一眼。
他看不出她在想什麼，他從來看不出她在想什麼，這才是最讓他害怕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跟那個女生到底是什麼關係，不知道她們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做了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
顧星河決定不要再想了。
-
中午，食堂。
顧星河端著兩份飯走到靠窗的位置，把其中一份放在明狸面前。
他已經完全習慣了給她打飯這件事，習慣到不再需要藉口。
明狸說了聲謝謝，拿起筷子，沒吃。
她低頭看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顧星河看了她一眼，沒在意。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飯。
她又打了一會兒，發了一條消息出去，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沒多久，手機震了一下，她又拿起來看了一眼，嘴角上揚，打了個字又發出去。
顧星河注意到了，「你在跟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