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歡心頭心頭砰砰直跳,捧著盒夜明珠,如同捧著燙手山芋。
「行了,本宮今日也乏了,你且先回去吧。」
嘉貴妃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江意歡抿著唇,謙卑道:「娘娘,奴婢盡本分做事,不敢受如此重恩。」
嘉貴妃又打斷她:
「本宮賞你,是給你體面,你一再推辭,是瞧不上本宮的心意?」
她氣勢忽然變得凌厲,言語間藏著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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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意歡臉色微白,想起麗貴妃在宮道上,命人掌嘴柳時月的場景。
這宮裡的貴妃怎麼都如此難纏?
她怕若是再不收下,只怕會落個大不敬的罪名。
「謝娘娘厚恩。」
待江意歡離開,嘉貴妃意味不明地咳了聲:「還藏著做什麼?」
話音落,多寶槅架子後,緩緩走出一個高挺的身影。
嘉貴妃挑著眉:「事給你辦了,怎麼謝我?」
謝翊珩淡淡道:「照顧好她,蘇杭一帶的典當行歸你。」
那可是個日進斗金的行當,嘉貴妃滿意地笑笑:「還是你孝順姑母。」
她頓了頓,歪頭打量著謝翊珩:「以前你祖母給你選的那麼些姑娘,你都瞧不上,硯兒還跟我說,你不是有病,就是斷袖。」
「如今才知,你是眼光太高。」
謝翊珩面無表情:「蕭硯的腦子需要治治。」
嘉貴妃見慣了自己兒子和侄子你來我往的鬥嘴,只覺兩人幼稚至極。
她眼下滿心好奇:「你要送人東西,怎麼不自己送?非得兜這麼大個圈子?」
「我送的,她不會收。」謝翊珩嗓音低低的,難掩失落。
嘉貴妃想了想,一副瞭然的表情:「哦,人姑娘沒看上你。」
謝翊珩被戳了心窩子,臉色難看幾分。
嘉貴妃又問:「她在宮裡,你直接送銀子不更好使?勞什子夜明珠於她有何用?」
謝翊珩垂著密密的眼睫:「她夜裡怕黑。」
嘉貴妃發現,一說起那姑娘,自己侄子往日臉上那慣有的倨傲和疏離都蕩然無存,眼底只剩下一片落寞。
瞧著怪讓人心疼的。
「這天底下的好姑娘多的是,人家既然沒看上你,你又何苦痴戀?」
謝翊珩半晌沒說話,良久,才艱澀道:「她只是對我有誤會。」
嘉貴妃一副不理解的表情:「誤會?你沒長嘴嗎?有嘴不知道解釋嗎?」
「解釋不清楚。」
「所以你的嘴,就只能用來說話?」嘉貴妃給出最粗暴的解決辦法,「解釋不清楚就親她,親到她信為止!」
謝翊珩不想聽她嘮叨,起身拂袖而去。
剛出昭華宮,就撞見因為忘記把書帶走,折返回來的江意歡。
江意歡看見他,愣了愣,腦子裡閃過一些信息。
她一直知道他姑母是宮裡的妃子,卻沒探聽過是哪位,眼下一切明了,正是嘉貴妃。
所以,方才嘉貴妃的古怪行徑也有跡可循了。
莫名的,江意歡心底生起一股火氣,走上前,把裝有夜明珠的盒子塞他手裡。
「謝大人,你到底想幹什麼?既然答應放我離開,為何還要在背地裡做這些小動作?」
她以為自己進了宮,就能與他一刀兩斷。
謝翊珩看著她疏離的樣子,心下酸澀脹疼,緊繃著聲線道:「宮裡規矩多,夜裡不能點燈,我怕你不適應。這夜明珠光線柔和,你夜裡掛在床頭......」
江意歡涼涼地打斷他:「我適不適應,與你有什麼關係?」
謝翊珩神情僵了一瞬,短短几個字,像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他勉強維持著表情:「你別惱,我沒別的意思,就當是朋友送的......」
「我們不是朋友。」
江意歡深深呼吸了一下,不給他留情面:「謝大人,不要再做這種令人反感的事。」
「你有這些心思和手段,不如花在別的姑娘身上。」
謝翊珩抿著唇,嗓音微啞:「你知道,我不會為別人做這些事。」
「怎麼偏偏是我呢?」江意歡滿是嘲諷地看著他,「好倒霉啊。」
「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你越是這樣,越讓我覺得噁心。」
她說完,丟下他離開。
謝翊珩垂著眸,失魂落魄地朝宮外走。
......
之後很長一段時日,江意歡都沒再見過他。
司籍司的日子忙碌又充實,甚至有些累。
但江意歡覺得越來越有盼頭。
她已經能獨立處理許多基礎的工作內容,溫司籍對她頗為照顧,遇到江意歡不懂的地方,她總是不吝賜教。偶爾為了鍛鍊她,還會破例派給她一些普通女史不能接觸的差事,是以江意歡進步很快。
這日,司籍司的書庫來了位青綠色圓領袍的年輕男子,是太醫院的醫官譚靈。
依照規定,醫官是不得隨意到內廷六局走動的。
因著太后臥病已有近一月,太醫院上下換了好幾個方子,都不見起色,院判劉大人想起曾有一古籍孤本上的方子,能對症太后的病情,便派了這個叫譚靈的醫官到文淵閣找書。
譚靈在文淵閣沒找的,一經打聽,得知這古籍在司籍司書庫的密閣之中。
江意歡引著譚靈走在廊下,見他一臉焦急之色,安慰道:「譚大人不必擔心,您要的書,我在密閣中見過。」
譚靈身姿挺拔秀頎,肌膚素淨白皙,五官秀美。此刻看著卻很頹喪,眼底還有淡淡烏青。
他嘆了口氣:「若是太后娘娘再不見好轉,整個太醫院都要有麻煩了,眼下就指望著這古籍上的方子。」
江意歡眨了眨眼:「劉院判知道這方子,卻不記得具體的用藥和計量嗎?」
譚靈無奈地扯了下唇:「天下奇難雜症數不勝數,但我們能接觸到的並不多,是以只對常見病情的用藥熟記於心,旁的時候,多是要翻閱典籍的。」
「且有的病症,有數個方子可用,方子與方子間,有的是藥材種類不同,有的是所用計量不同。實在難以記全。」
江意歡輕輕「哦」了一聲,又問他:「太后娘娘患的是什麼病?」
譚靈滿面愁容:「娘娘她起初只是心緒煩亂,口乾口苦。後來病情加重,咽喉腫痛,皮膚出紅斑。」
江意歡想了想道:「這看著像熱毒入絡......」
「江女史懂醫理?」譚靈詫異地看她一眼。
江意歡搖頭道:「看過幾本醫書,對這病有些印象而已。您要尋的那本,我前幾日整理書庫存書的時候,正巧翻過幾眼。」
「劉院判說的那個方子,好像是梔子黃芩各一錢、茯苓二錢、甘草五分、忍冬花二錢、牡丹皮一錢五分、雪青五錢。」
譚靈瞪大了眼:「你看了幾眼,就全都記下了?」
江意歡微微一笑:「我也不確定自己沒記錯,待會譚大人可以照著書核對一遍。」
其實江意歡並非對所有東西過目不忘。
當初在私學讀書時,她每次默課文都會出錯,被夫子罰站。薛錦辰便教了她一個訓練記憶的方法,江意歡用藥典上的方子當做練習素材。久而久之,便也記下許多藥理醫理知識。
進了密閣,她很快從書架上找到譚靈要的那邊古籍,遞給他。
譚靈長鬆了口氣,系道:「果真有!」
他朝江意歡道了謝,便要離開。
江意歡猶豫了一瞬,還是問他:「譚大人,太后娘娘服了你們先前開的清熱解毒的湯藥,可有多夢盜汗的症狀?是持續的高熱,還是一陣一陣的潮熱?」
譚靈思忖了一下,點了點頭:「的確在服藥後,出現多夢盜汗之症。發熱也是一陣一陣的。」
江意歡走到一旁,從架子上抽出另一本書翻開遞給他。
「譚大人,不如與劉院判研究下這個方子,興許更適合太后娘娘的病症。」
譚靈略有疑惑地看她一眼,又翻了翻書皮,是本他未曾讀過的藥典。
江意歡道:「這本書是一位游醫所著,裡面記錄了一位熱毒鬱結的患者,她的症狀與太后娘娘極為相似,也是用了許多方子不見好轉。」
「游醫認為熱毒耗傷體內津液,致人陰虛體弱,普通下火的藥方太寒,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
譚靈不斷點頭:「江女史所言極是,我這便回去與劉院判商量。」
他心急回太醫院,跑到外面,又匆匆折返回來,對著江意歡拱手作禮:「多謝江女史!此番若是能治好太后娘娘的病,化解太醫院的危機,我定向院判據實相告,為女史你請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