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的目光越過千仞雪的肩膀，落在遠處那道正望向這邊的紅色身影上。
「是因為那個孩子嗎？」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恍惚，「你喜歡他。」
那個少年站在屍骸之間，滿身血污，可那團火還在燒：像極了很多年前的某個人。也像極了她自己。曾經也是這樣的年紀，這樣的眼神，以為握住了什麼就不會再失去。然後呢？然後一切都被碾碎了。
千仞雪咬了咬牙，喉間湧上一股澀意：「不。不是。」
她攥緊了拳頭，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我根本就不想發動戰爭。母親，你看看底下，死傷了多少魂師？他們中不僅有你的敵人，還有一直跟隨你的部下。母親難道……一點都不在乎嗎？」
比比東的眼中滑過一絲極短暫的掙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底深處裂開了一道縫，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可那光只閃了一瞬，便被鋪天蓋地的紫光吞沒了。
「我沒有做錯。」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錯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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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仞雪沒有再說話，她不會幫母親對付唐三。但她也不能看著母親死。
三叉戟的金光再一次刺穿雲層，直奔比比東心口。千仞雪動了，神焰燃起，穩穩地擋住了那致命的一擊。
可她沒有看見母親嘴角勾起的弧度。
「噗滋…」
溫熱的液體濺上她的臉頰。
千仞雪怔住了。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還握在三叉戟上，可比比東的手，貫穿了唐三的心臟。
鮮血順著她的指縫滴落，一滴，兩滴。
「唐三。」比比東挑起眉，嘴角噙著一絲饜足的笑意，「你敗了。」
太快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千仞雪沒有幫比比東，可比比東利用了她，利用她擋住三叉戟的那一剎那，用她做盾，用她做餌，用她的猶豫鑄成了這把殺人的刀。
唐三的身體在空中僵了一瞬，那雙一向銳利的眼睛，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
戰場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們仰著頭，無論是敵是友，都愣愣地望著天空。那個從海神島歸來的青年，那個以一己之力扛起整個戰局的人，那個他們以為能創造奇蹟的人，就這麼敗了？
敗得如此突然，如此荒謬，如此……無聲無息。
沒有人大聲歡呼。武魂殿的士兵們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他們贏了，但好像也沒有很開心。
馬紅俊什麼都聽不見了，紅色的翅膀在他身後展開，火焰轟然炸開，沖向天空，在唐三的身體墜向地面的前一刻，接住了他。
滾燙的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乾涸的痕跡掛在臉上。
唐三用最後的力氣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了，可他還是努力的睜開眼睛，但什麼也看不見，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對不起……」
馬紅俊抱著他，懸在半空，一動不動。懷裡的人還有餘溫，可已經不在了。
地面上，武器開始墜落。刀槍劍戟砸在地上的聲音此起彼伏，沉悶而絕望。沒有人再想打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武魂殿贏了。
馬紅俊身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點紅，像將滅未滅的餘燼。可那光沒有滅，它在燃燒，在膨脹，在撕裂一切黑暗。紅光越來越盛，越來越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甦醒了，破繭而出，勢不可擋。
「看！那是什麼！」
有人驚呼出聲。
比比東眯起眼睛，不屑地望著那道正在蛻變的身影：「徒勞。」
千仞雪心頭一緊，下意識想要飛過去：「小俊！」
可她還沒來得及靠近，那道光芒便轟然炸開！
萬丈紅光鋪天蓋地，像一輪太陽在人間升起。所有人都被迫閉上了眼睛，那光太烈，烈到仿佛連靈魂都要被照亮。時間好像停了，風聲停了，心跳停了，連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光漸漸柔了下來。
人們睜開眼，看見了一生都無法忘記的畫面。
那個人懸在半空，紅髮如瀑般垂落，在風中緩緩飄蕩。火焰不再是暴烈的、吞噬一切的，它們安靜地繞著他旋轉，像是朝拜，像是守護。
他閉著眼睛，面容平靜而悲憫，眉心一點朱紅如泣如訴。那不是凡人的容貌，是一種超越了性別的、不屬於人世的美。
光芒從他身上流淌下來，灑向這片千瘡百孔的戰場。
地上的血跡開始變淡，變淺，然後——倒流。一滴滴血從泥土裡升起，從屍骸上浮起，沿著來時的路，一點一點地回到該回的地方。傷口在癒合，折斷的武器在拼接，連破碎的衣角都在重織。
萬物都在回溯，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股無法言說的力量拂過他們的靈魂。
不是復活，是慈悲。
那個懸於半空的人，在讓一切回到錯誤發生之前。
戴沐白是被一陣暖意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裡本該有一個致命的傷口，汩汩地往外淌著血。可現在，指尖觸到的只有完好的皮膚，連一道疤都沒有留下。他低頭看了看，又茫然地轉向身旁，寧榮榮也坐了起來，蒼白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正愣愣地望著天空。
「小俊……」她的聲音很輕「小俊成神了？」
戴沐白順著她的目光抬起頭，然後他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那個人懸在半空，紅髮如瀑，周身的火焰不再暴烈，而是溫柔地流淌著，像一條光織成的河流淌過這片千瘡百孔的大地。那道光芒從高處灑下來，拂過每一個人的臉龐，暖洋洋的。
「可他不是沒有……」寧榮榮的聲音哽住了。
沒有神祇選他。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現在，甚至沒有經歷過任何神考，就成神了
神界，兩道身影並肩而立，俯瞰著人間的這場奇蹟。一向愛鬥嘴的兩位神祇，此刻竟誰都沒有開口。
沉默了很久。
「我就知道。」修羅神先打破了寂靜，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當初為什麼沒有神祇選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道紅色的身影上，眼底有敬意。
「當然是因為，他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到沒有任何一個神位配得上他。」
海神難得沒有反駁。
「自創神祇。」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讚嘆，又像是在嘆息：「真是了不起啊。」
「可惜了。」修羅神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他沒有說可惜什麼，可海神懂。
「你還不去找那小子嗎？」海神斜睨了他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再不去，人都要沒了。」
「差點忘了，本來還想看完這最後一幕的。」修羅神的身影開始變淡，卻在最後一刻忽然停住，「不過……也不知道那小子知道一切後會怎麼樣。」
他頓了頓。
「我看這小子對他的小相好，可是喜歡得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