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風致放下手中的信箋,看向剛進來的雪清河。「清河,怎麼樣了?」
雪清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多謝師父幫忙。」
寧風致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這有什麼的,你我師徒之間不必如此。」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況且,若能讓他與你交好,也是我希望看到的。」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如今武魂殿越來越猖狂了,也不知道現在的穩定局面能維持多久……」
一聲嘆息,在書房裡輕輕迴蕩。
雪清河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神色凝重地附和著點了點頭。
遠處山巒疊嶂,雲層低垂,而同一片天空下,另一處山林邊緣。
唐三遠遠望著那道盤膝而坐的身影,馬紅俊正閉目修行,周身隱隱有火光流轉,專注得仿佛天地間只剩他一人。
唐昊站在兒子身側,看著他眼底那份不舍,心頭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孩子……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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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情重義,把同伴看得比什麼都重。
若是阿銀還在,見到兒子這般模樣,一定會喜歡吧。
可惜……
唐昊垂下眼,那道傷疤在暗處顯得格外深。片刻後,他抬起頭,拍了拍唐三的肩膀:「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早點出發吧。」
他的聲音沉而穩,:「你早日變強,也能早點回來和同伴團聚。」
唐三沒有動,他的腦海里翻湧著無數念頭,小俊現在一個人在學院,其他人都走了,本該是……二人獨處的好機會。
可是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武魂殿的人隨時可能追上來,若是此刻去見小俊,只會把他拖進危險里。
不能連累小俊。
唐三喉結動了動,終究是收回了目光,咬了咬牙,終是跟上了父親的步伐。
變強,如今想這些都沒有用。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先變強。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次看見小俊,唐三通過發動魂力,將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藍銀之戒用通感的藍銀草一步一步傳遞到小俊身旁,最後小心翼翼的將其給人帶上,看到這個,小俊就會知道自己來過來了。
而在唐三走遠後,馬紅俊緩緩睜開雙眼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和手上的戒指:也不知道唐三會變得有多強……
唐昊自然注意到了兒子那點小動作。
這小子,一路上時不時往身後瞟,眼神黏黏糊糊的,一步三回頭。
唐昊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翻來覆去琢磨了好幾遍:這些舉動在他看來,多少有些過於詭異了。
不過轉念一想,唐昊的接受程度向來很高。
興許是自己落伍了吧。現在的年輕人,同伴之間就流行送這些小物件。一個小戒指而已,貼身帶著,修煉的時候會覺得對方也在身邊陪著。這麼一想,倒是個互相勉勵的好法子。
唐昊收回目光,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行吧,挺好。
秋天的陽光溫溫的,落在庭院裡的楓葉上,染出一片暖紅。
馬紅俊坐在廊下,看著這景致,心裡說不出的感慨。這些日子跟在大皇子身邊,他才發現自己當初那點戒心有多可笑。
雪清河不是他想像中那種城府深沉、機關算盡的皇室子弟。他們談魂師的未來,談武魂殿的亂局,交談的每一句話都能說到一處去。
志同道合,馬紅俊在心裡咂摸這四個字,覺得是頂頂貼切的形容。
可他不知道的是,身旁這個溫潤如玉的人,此刻心裡正翻湧著什麼。
千仞雪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每一道弧度都分毫不差:那是她用了十幾年練出來的面具。可今天這面具格外沉,沉得她臉上的肌肉都開始發僵。
馬紅俊和自己說話時的眼神,她看見了,是信任。是發自心底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這不是她想要的嗎?可她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不知這些年過去了,」雪清河,咽了咽喉嚨,聲音維持著慣常的溫潤:「你當初那幾個同伴可曾與你聯繫?他們……也會和我們走在一條路上嗎?」
馬紅俊笑起來,那笑容乾淨得刺眼。
「當然了。」他說,「我們之間有約定。而且他們很快就會回來了,到時候我介紹給你認識。」
千仞雪看著那張笑臉,胃裡忽然一陣翻湧。
為什麼要相信我?
為什麼要對我笑?
為什麼要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在騙你啊。
我在騙你!她在心裡喊得聲嘶力竭,可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笑容依舊分毫不差。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等著。」
風吹過庭院,楓葉沙沙作響。
馬紅俊望著遠處出神,大概是在想那些快要回來的同伴。而千仞雪望著他的側臉,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十幾年的偽裝,她從來沒覺得像今天這樣累。
不是因為要演一個不是自己的人。
是因為……有人在真心實意地,信著這個她演出來的人。
而這個人,她不想在欺騙了…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清河…清河,你怎麼了,我喊了你好幾聲。」
雪清河歉意道:「抱歉,紅俊,我剛才再想事情。」
馬紅俊到:「好了!別想了,走吧,帶你去見見我之前的同伴,正好你不是一直都想認識嗎。」
「好…好啊」千仞雪看著拽著自己胳膊的少年,到時候他知道了真相,會不會怨她,恨她。
二人一開始的相遇,不過是算計。
千仞雪扮成雪清河的模樣接近馬紅俊,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句話都精心設計。她要拉攏他,利用他,讓他成為自己棋盤上的一枚棋子,這是她從小就會的事,駕輕就熟,毫無負擔。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有些事情慢慢變了。
她也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她發現自己開始期待見到他。在他面前自己笑得越來越自然,不用刻意維持弧度。後來她發現自己……不想騙他了。
這個念頭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千仞雪被自己嚇了一跳。
她是潛伏天斗十幾年的棋子,是將來要執掌權柄的人。她怎麼會……對一個目標人物,產生這樣的想法?
可念頭一旦種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每次看見馬紅俊那雙毫無防備的眼睛,那句話就會湧上喉嚨:「我不是雪清河。我是千仞雪。我一直在騙你。」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說什麼?說這二人的情誼都是謊言?說你真心相待的人根本就不存在?說你每一次袒露心事的時候,我都在心裡盤算著怎麼利用你?
她說不出口。
不是因為怕暴露,不是因為怕壞了計劃。
是因為……她怕看見那雙眼睛裡的光熄滅。
那些光是為雪清河亮的。那個溫潤如玉、志同道合的大皇子。那個她一手編造出來的人。
可那個人不是她。
又或許,那才是最真實的她,那個她從來不敢做、也不敢當的自己。
千仞雪喉嚨發緊,眼眶發澀。
她想告訴他真相。
她想做回自己。
可她開不了口。
因為一旦開口,她就再也看不見他這樣毫無防備的背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