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趴在窗邊的小書桌上，握著蠟筆細細給畫裡的爸爸填色。暖陽透過玻璃窗落在她柔軟的發頂，融融暖意裹著滿心歡喜，在小姑娘心裡，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因為她擁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瑤瑤隱約記得，年幼時爸爸沒能陪在身邊。大人偶爾閒聊時她聽得零碎，知道爸爸從前犯了錯，去往了很遠的地方接受懲戒。老師教過，知錯能改便是好人，所以她從來沒有過半分埋怨。
後來爸爸終於回來了，還帶著一位格外親近的乾爹。乾爹笑起來眉眼彎彎，總偷偷給她塞甜甜的糖果，睡前還會哼著跑調的兒歌哄她入睡。
那段日子，三人擠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牆上貼滿她天馬行空的塗鴉，屋子裡永遠飄著飯菜香氣，是瑤瑤記憶里最鮮活快樂的時光。
可安穩日子沒過多久，爸爸便帶著她搬進了氣派的大別墅。這裡有自動亮起的燈具，有能塞滿各式玩具的大柜子，還有兩位總是對著她溫和淺笑的叔叔。強叔叔會買來時下最新潮的娃娃，小盛叔叔耐心教她算數習題，兩人待她都十分周到。
只是瑤瑤心底藏著一個小小的秘密。她敏銳地發覺，兩位叔叔望向爸爸的眼神，和乾爹看爸爸的模樣，有著說不清的相似。
某次她撲進爸爸懷裡，把小臉埋得深深的，小聲呢喃：「爸爸，我還是更喜歡乾爹。」陳金默抱著懷裡柔軟的小小身影，久久沉默不語。
來到新學校後，瑤瑤時常和陳阿姨的兒子曉晨結伴玩耍。陳書婷總穿著雅致的連衣裙，身上帶著淡淡的馨香，瑤瑤去做客時，她還會巧手給她梳漂亮的髮辮。
有一回，陳書婷蹲下身，溫柔地問她：「瑤瑤，願意讓我做你的媽媽嗎？」瑤瑤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不用啦，我有乾爹陪著就很好。」陳書婷聞言愣了許久，之後便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慢慢長大，瑤瑤似懂非懂地明白，爸爸搬來這座大房子，是選擇和強叔叔相守在一起。想不通其中的緣由，她便把玩偶緊緊摟在懷裡，索性不再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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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叔叔待她依舊無微不至，會買來綴滿亮片的公主裙，叮囑廚房每日變換花樣，做她最愛的草莓蛋糕。可他也給瑤瑤安排了滿滿當當的日程，鋼琴、舞蹈、繪畫課程占滿了整個周末。從前的乾爹從不會逼著她學這些，只會陪著她肆意玩耍。
「瑤瑤要好好讀書，將來叔叔送你去國外頂尖的學府深造。」高啟強常常摸著她的頭頂期許道。
瑤瑤垂著小腦袋，小聲回絕：「我不想去遠方，我只想一直陪在爸爸身邊。」
高啟強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終究沒有再多勸說。
當晚，書房裡爆發了激烈的爭執，爭吵聲穿透房門，連樓上的瑤瑤也聽得一清二楚。
次日清晨，高啟強敲響了瑤瑤的房門。他褪去了平日裡筆挺規整的西裝，髮絲略顯凌亂，蹲下身時，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瑤瑤，」他放柔嗓音，生怕驚擾到孩子，「昨天我和你爸爸吵架，是不是嚇到你了？」
瑤瑤先是搖頭，又遲疑著點了點頭。
高啟強輕輕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橘子味水果糖，瑤瑤最愛的口味，把糖放進她小小的掌心。「對不起呀，孩子。」
「是我不好，不該逼著你學太多東西，也不該隨口說送你去遠方。」他認真地看著瑤瑤的眼睛，鄭重承諾，「往後你想做什麼、想學什麼，全都順著你的心意來，只要瑤瑤開開心心的就好。」
與此同時，建工集團辦公樓內，氣氛始終縈繞著一層緊繃感。會議室的燈光常常亮至深夜，堆疊如山的文件擺放在每張桌前，所有人都神色謹慎。高啟強正在全力推進一場徹底的產業轉型。
往日裡依附灰色渠道的項目被逐一切割清退，工地上再也不見行蹤詭秘的監工，帳本里剔除了所有模糊不明的往來款項。集團將重心全面轉向民生工程與新能源開發，走得光明正大。
這條路走得格外艱難，四面八方皆是阻力。老部下紛紛抱怨收益大幅縮減，長期合作的夥伴質疑他突然轉變的行事風格，就連資歷最深的陳泰，也在辦公室里氣得拍了桌子。
「高啟強，你這是親手斬斷自己的根基！」陳泰拄著拐杖，面色鐵青，「我們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是什麼？你把這些門路全都捨棄，集團以後要如何立足？」
高啟強端坐對面，指尖輕叩桌面，語氣異常堅定：「泰叔，短期來看利潤確實會下滑，但放眼長遠，唯有走正道，集團才能穩穩紮根。從前那些隱患，遲早會釀成大禍，如今及時剝離，我們才能真正安枕無憂。」
他語氣稍緩，多了幾分勸慰：「您年事已高，本就該安享晚年。總不能讓後輩一直活在提心弔膽之中，您說對嗎？」
陳泰沉默良久，過往的風波仍歷歷在目，心底終究存了忌憚，最終重重嘆了口氣，默許了他的決定。
產業轉型的陣痛接踵而至，多個核心項目因切斷灰色鏈路，進度一再延誤。競爭對手更是趁機散布謠言，謊稱建工集團資金鍊瀕臨斷裂。高啟強整日周旋於各類麻煩之中，每每回到家中，都疲憊得不願多說一句話。
好在轉機漸漸出現。帳面收入雖不如往日誇張，但每一筆營收都來路端正、光明磊落。
高啟強站在新落成的工地現場，望著「安全文明示範工地」的牌匾，眼底滿是踏實。他拿出手機，給陳金默發去一條消息：「工地一切順利，我晚點回家。」
消息很快回復過來：「等你吃飯。」
陳金默本就心思內斂，不輕易流露情緒，可連日來看著高啟強為了轉型日夜操勞、迎難而上，心底的隔閡也一點點消散，態度愈發溫和。
這天，高啟強捧回了「模範企業」的榮譽獎牌。陳金默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眼底漾起淺淡笑意，輕聲道：「做得不錯。」
短短四個字，便讓高啟強覺得所有辛勞都煙消雲散。他順勢抬手握住對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指節，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欣喜：「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這般溫情的畫面落在高啟盛眼中，卻像一根尖刺，扎得他心口發悶。
他獨自坐在沙發另一頭，手中把玩著酒杯，望著兩人相依的背影，只覺得周遭的空氣都透著膩味。不知不覺間，他竟成了這個家裡格格不入的外人。
高啟盛猛地攥緊手中酒杯，眼底翻湧著濃烈的不甘。
他絕不會就此認輸，這件事，遠遠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