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猛地一拍御案，捲軸應聲砸在折顏腳邊，墨汁濺了他半邊衣袖。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
「他是太子，是朕的親兒子！」帝王的怒聲在殿內迴蕩。
「他與蒼冥一同長大，情分深厚，朕偏向自己的孩子，有何不妥？」
折顏跪在地上，任由墨漬染髒衣袍，聲音卻異常平靜：「皇上可還記得，我的母親是怎麼死的？」
「放肆！」皇上猛地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御案，硯台應聲落地，墨汁潑灑開來。
「若不是你眉眼有幾分像她，就憑你謀害太子的心思，早已是枯骨一堆！」
折顏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皇上息怒。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看到與母親一樣的慘劇。強求來的不是情分，是劫數啊……」
折顏頓了頓，終是喚出了那個稱呼：「求您了，舅舅。」
「舅舅」二字瞬間打開了皇上記憶的閘門。三十多年前的畫面湧來：那時他還是頑劣的孩童，纏著姐姐帶他溜出王府，卻不料撞上了當時昏庸無道的帝王。
為了護他周全和家人，姐姐被迫於愛人分離，捲入後宮，最終落得個悽慘下場……
皇上背過身，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胸口劇烈起伏。今晚城外的動靜他早已收到消息，東華的偏執他不是不知，只是想著孩子們的事或許能慢慢磨合，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折顏的話，像警鐘敲在他心上：他不能讓兒子重蹈覆轍，變成那個被欲望吞噬的人。
良久，他吐出一口濁氣，聲音裡帶著疲憊：「起來吧。」
折顏依言起身，垂著眼帘。
「傳朕旨意，備馬。」皇上走到龍椅旁：「另外，折顏即日起留居京城，不得擅自離京。」
折顏心頭一松，知道事情成了。他苦笑著點頭：「是。」
跟著皇上走出養心殿時，夜風捲起折顏的衣袍。
折顏望著天邊那幾顆疏星，心裡五味雜陳。母親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他沒想到自己是不被母親期待的孩子，但母親又護了他一次。
這是他唯一能為蒼冥做的事了吧？以后蒼冥想起他，會不會少幾分厭惡，多一絲感激？
自己還真是失敗啊，學了一身本領，但報錯了仇，傷害了最愛的人，以為愛自己的人其實也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吧……
鑾駕緩緩駛出皇宮，折顏跟在隊伍末尾，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他想親眼看看蒼冥，這次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前路漫漫，折顏望著天上的月亮，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擁有過什麼……
城門口的血腥味濃得嗆人，擎蒼渾身是血地躺在屍骸之中，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他的意識早已模糊，卻依舊睜著眼，死死望著城外的方向，沾滿血跡的手徒勞地向前伸著，擎蒼想抓住夢裡的那道身影，最終卻只攥住一把冰冷的塵土。
皇上的鑾駕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慘烈景象：遍地殘屍，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饒是見慣了風浪的帝王，也不由得瞳孔一縮，心頭劇震。他沒想到一場追逐竟鬧出這麼大的傷亡，事情的嚴重性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姐夫：當年姐姐被擄走，姐夫明知前去是死，卻依舊提劍沖了出去，那場廝殺也這般血流成河。皇上握緊了拳，指節泛白，沉聲道：「快！先清理現場，救治傷者！」
折顏的目光掃過屍堆，很快注意到擎蒼那身與禁軍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衫。
他皺了皺眉，對身旁的侍衛道：「把那個人抬回去，找最好的大夫醫治，全力救治。」
另一邊，東華見手下被巨龍的威勢嚇破了膽，眼睜睜看著龍影越來越小，心底的恐懼如潮水般湧來：他怕了，怕這一鬆手，就再也見不到蒼冥了，所以不管是神是妖都要留下！東華猛地奪過身邊侍衛的弓箭，搭箭拉弦，三箭齊發，箭頭直指空中的黑龍。
「咻！咻！」
兩支箭矢剛離弦，便被斜刺里飛來的兩支箭精準擊落：一支來自皇上，一支來自折顏。
東華的箭唯有最後一支箭擦過龍尾，雖未中要害，卻也讓黑龍身形一晃，飛得慢了些。
東華還想再射出箭，卻被皇上派來的禁軍死死按住。
「放開我！」
東華紅著眼嘶吼，掙扎得脖頸青筋暴起：「冥兒要走了！你們放開我！」
皇上走上前，看著這個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兒子，此刻真是像極了那個惡魔，皇上眼底滿是失望與痛心：「東華！夠了！你忘了答應過朕什麼嗎？除非蒼冥心甘情願，否則絕不能強迫他！」
「可兒臣喜歡他！喜歡了好多年！」東華激烈地反抗，聲音帶著哭腔：「他只是一時糊塗，是墨淵蠱惑了他！父皇，求您了，讓我把他追回來！龍要飛走了啊！」
皇上閉了閉眼，終是背過身，不願再看他絕望的臉：「太子病了，帶回去嚴加看管，好好診治。」他頓了頓，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回宮！」
禁軍應聲上前，半拖半架地將東華帶走。東華的嘶吼聲在夜風中迴蕩，充滿了不甘與絕望，可終究是沒能留住蒼冥。
皇上坐在龍椅上，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扶手。殿內寂靜無聲，燭火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何嘗不知道蒼冥本身並無過錯，那孩子生的惹人喜愛，性格溫順純良，從小到大沒惹過什麼禍事。
可他偏偏沒想到，蒼冥的存在牽扯著自己看中的人。
一個是他看中的繼承人，兩個是他看中的侄子，他們一個個因為蒼冥失了分寸，甚至反目。
皇上閉了閉眼，不願再深想。
至於那條突然出現的黑龍，雖驚世駭俗，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世間是否真有妖神之說，但眼下顯然不是探究此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看好東華。
太子心性已亂，若不加以約束，指不定還會鬧出什麼無法收場的事。
皇上提筆寫下幾道旨意，命人加強東宮守衛，嚴禁東華再踏出宮門半步，又派了幾位德高望重的太傅輪流進言，試圖磨平他的偏執。
墨淵帶著蒼冥走了，東華沒了可以用的劊子手。那麼，折顏就必須留下補上墨淵的位置。
皇上看向殿外，折顏心思深沉，但很有才幹。
加上他有折顏的軟肋，只要蒼冥日後不回京，那麼他便能放心將折顏留在京城輔佐東華，也能制衡墨淵離去朝堂上可能出現的動盪。
「傳折顏。」皇上沉聲道。
有些事，總要有人來承擔後果。而他這個帝王，能做的，就是儘量穩住已經傾斜的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