禛邢回京後,果然如他所言,京城局勢波譎雲詭,諸皇子間的明爭暗鬥愈演愈烈,他一時竟抽不出空再去松陽縣,只能靠著書信與安比槐維繫著聯繫 。
信中,禛邢反覆叮囑安比槐:「如今京城不太平,你在松陽切記行事低調,不必急於展露才華,免得被捲入紛爭。待日後新君上位,局勢安穩了,再圖進取也不遲。」
安比槐在回信中,時常提及家中瑣事,尤其多次說到女兒安陵容,字裡行間滿是為人父的溫柔。「小女陵容日漸乖巧,昨日學會了認『安』字,拿著毛筆在紙上畫得歪歪扭扭,倒有幾分意思」。「陵容愛花,近日院中的月季開了,她總纏著繡娘編花環,戴在頭上像個小仙子」。
禛邢每次讀到這些,都忍不住嘴角上揚,將「安陵容」這個名字深深記在心裡。他知道安比槐看重妻女,便時常讓人從京城捎去上好的綾羅綢緞、精緻首飾,只說是「給安縣令的小千金添些物件」,借著這份心意,悄悄討著安比槐的歡心。
安陵容雖出生在不大的松陽縣,父親也只是個縣令,但家中氛圍極好,父母恩愛甚篤,父親更是將她視若掌上明珠。
作為家中獨女,她自小便是嬌養著長大的,身上穿的綾羅、腕上戴的銀鎖,甚至發間系的絲絛,無一不是來自京城的名貴物件,比尋常官宦家的小姐還要體面幾分 。
安比槐看著女兒穿著新衣裳在院中奔跑的模樣,又看了看桌上禛邢派人送來的東西,心中五味雜陳,提筆回信時,語氣里終究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
安比槐在信中寫道 :「王爺不必如此費心,如今我一家三口衣食無憂,已是十分知足……邊疆不穩,京中事多,還請王爺保重身體,凡事小心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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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禛邢正與禛殷在書房商議著朝中之事,忽有侍從進來稟報:「王爺,松陽縣安縣令有信送到。」
禛邢聞言,臉上瞬間露出喜色,竟顧不得四哥還在一旁,連忙道:「快拿上來!」
禛殷微微一怔,看向他急切的模樣,挑眉道:「沒想到十九弟與那安比槐還有聯繫。」
禛邢接過信,指尖微頓,隨即尷尬一笑,解釋道:「四哥有所不知,安比槐是個難得的人才,我想著日後或許能將他拉到咱們陣營中,也好添份助力。前些日子聽聞他女兒過生日,便送了些小玩意兒當賀禮,算起來,時間過得還真是快。」
禛殷深深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十九弟心裡有數便好,眼下正是要緊時候,莫要因旁的事耽誤了大事。」
「弟弟謹記四哥教誨。」禛邢連忙應道,低頭展開信紙,目光落在字跡上時,嘴角不自覺地又柔和了幾分。
禛殷看他這副模樣,雖未多言,心中卻已瞭然幾分,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繼續翻看手中的卷宗 。
時光荏苒,數載光陰倏忽而過。聖上駕崩的消息傳遍朝野,出乎許多人意料,皇位最終由四阿哥禛殷繼承。新皇登基。
夜深,紫禁城燈火通明。禛邢被急召入宮,御書房內,禛殷正與他探討著新政推行的諸多事宜。
「十九弟,這些日子多虧有你輔佐,辛苦了。」禛殷放下硃筆,語氣中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
禛邢躬身道:「能為皇上分憂,是臣的本分,在所不辭。」他頓了頓,似是下定了決心 :「只不過,臣有一事相求。」
禛殷聞言笑了笑,帶著幾分打趣:「你我兄弟,何須說『求』?往後私下裡,依舊叫我皇兄便是。」
禛邢卻搖了搖頭:「君臣有別,不合規矩。」
禛殷嘆了口氣,目光沉了沉:「母妃素來偏愛幼子,不喜我,更疼愛禛幀。可禛幀一心向著他太子,這些年兄弟間生分至此,唯有你,我才是能真正放心託付的。有話但說無妨。」
禛邢斟酌片刻,終是開口:「皇上,可還記得松陽縣的安比槐?」
禛殷聞言,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思緒飄回數十幾年前那個唇若塗脂,目如郎星的青年。
當年他心懷大計,無暇他顧,如今想來,世事變遷,恍如滄海一粟,就連自己這些年思慮過多,容顏蒼老的比十九弟還快,早已不是當年那被人調侃的冷麵王爺了。
「容顏似秋葉,一夕落芳華」,他那般容貌自己只是旬日略覽,倒是可惜了,回想過後便問道:「他近來可還安好?」
「安兄一切安好,只是在松陽縣任上多年,雖頗有政績,卻終究屈才了。」禛邢語氣懇切,「臣與他一直有書信往來,深知他有遠見、有才幹。如今皇上登基,正是用人之際,臣想請皇上將他調至京城,委以重任。」
禛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安比槐確是個有本事的。如今朝堂積弊甚多,是該好好整頓一番,正需這樣的實幹之才。」他頷首應允 :「便依你所想,擬旨吧。」
禛邢心中一喜,連忙跪地叩謝:「臣替安比槐多謝皇上恩典!」
禛殷擺了擺手,看著弟弟眼中的光亮,嘴角也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禛邢立於銅鏡前,望著鏡中鬢角已染上風霜的自己,指尖不自覺地撫過眼角的細紋,心中竟生出幾分莫名的膽怯。這些年他殫精竭慮輔佐皇兄,即使自己在小心呵護,容貌早已不復當年的鮮朗 。
「嬌嬌……」他低聲念著這個藏在心底多年的稱呼,喉間泛起一絲澀意。這些年從未再見過安比槐,不知他見了自己如今的模樣,是否會生出嫌棄。
好在他派去的人每月都會傳回一幅安比槐的畫像,或伏案批閱,或庭中閒坐,畫中人眉目清俊依舊,仿佛歲月格外優待,未曾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
禛邢每次看著畫像,都忍不住失神,這般仙人之姿,又豈是自己這樣在權謀中磋磨的凡夫俗子能擁有的 。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若不是爭下這潑天權勢,若不是如今站在這至高之處,恐怕早已與安比槐斷了聯繫,只能在夢裡描摹他的模樣。窗外月光灑落,映著他眼中複雜的情緒,有欣喜,有忐忑,更有一份跨越歲月的執念 。
「快了……很快就能再見了。」禛邢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語,指尖緊緊攥起,眼中重新燃起熾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