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南話音落下,議事殿內一時安靜。
掌門眉心微皺,似是想勸:「淮南,此事牽涉舊陣與妖族殘紋,執法堂也只是……」
「霜河穀物證已交。」
謝淮南抬眸,聲音冷淡得沒有起伏,「毒箭、陣紋、獸骨殘片,皆可查。黎茉靈脈受損,狐焱殘魂未穩,若強行分開審問,出了差池,誰來擔責?」
執法長老臉色微沉,卻沒有立刻接話。
晏無咎站在殿末,唇邊笑意淡了些。
謝淮南繼續道:「三日內,我會給執法堂一份完整陣紋推演。至於我的弟子——」
他目光掃過晏無咎,眸色如雪下寒刃。
「在清泠峰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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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茉站在他身後,指尖輕輕搭著袖口,遮住腕間發燙的狐紋。
狐焱貼在她掌心下,難得沒有亂動,只在契約里小聲吸氣。
【姐姐,他好兇。】
【不過這次凶得還挺好。】
黎茉險些被它逗笑,面上卻仍垂著眼,乖順安靜。
掌門沉吟片刻,終究嘆道:「也罷。黎茉既傷重,便先回清泠峰靜養。狐妖不得離峰,待查明殘陣源頭,再作定奪。」
晏無咎微微一笑:「掌門仁厚。」
他說著,視線又落在黎茉袖口。
「只是黎小道友身上牽連頗深,仙尊護得了一時,未必護得了所有變數。」
謝淮南沒有回頭,只淡聲道:「不勞晏客卿費心。」
說完,他袖袍一拂,清寒靈力卷過黎茉腳下,替她穩住虛浮的步子。
「走。」
顧長淵立刻跟上,蘇梔卿也抱劍隨行。
出了議事殿,夜風撲面而來。
山門石階兩側的松枝積著霜,銅鈴在檐下輕輕晃動。
黎茉被冷風吹得輕咳一聲。
謝淮南腳步微頓。
下一瞬,一件月白披風落在她肩頭。
披風上殘留著極淡的雪松冷香,邊緣繡著清泠峰的細雪紋,靈力溫和地攏住她四周寒氣。
黎茉抬眼:「師尊……」
謝淮南沒有看她,只道:「夜裡風重。」
顧長淵站在後面,原本已經抬起的手慢慢垂下。
他乾坤袋裡也備著一件暖披,來時想著若小師妹冷,便給她披上。
可到底慢了一步。
蘇梔卿看了看顧長淵,又看了看謝淮南,眉心跳了跳,終究只當沒看見。
回到清泠峰時,已近亥時。
寒潭邊霧氣清冷,弟子居前梅枝覆雪,燈火卻早被人點亮。
謝淮南親自將黎茉送到門口,顧長淵本想再問幾句,卻被他一句「明日再來」攔住。
狐焱從黎茉袖中探出腦袋,見謝淮南還站著,立刻又縮回去。
黎茉低聲道:「師尊,弟子自己可以。」
謝淮南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先進去。」
黎茉只好推門入內。
她剛坐下,謝淮南便跟著進來,抬手在屋內四角布下禁制。
霜白靈光一寸寸覆過窗欞與門縫,最後落在她腕間狐紋上,化作極淡的一圈護紋。
狐焱小聲問:「這次不是封我吧?」
謝淮南淡淡看它:「護契紋。」
狐焱耳朵一抖,立刻乖巧趴下:「哦。」
謝淮南將藥瓶推到黎茉面前。
「這幾日不許練劍,不許運轉清泠訣第二重,更不許私自探查陣紋。」
黎茉眨了眨眼:「師尊怎麼知道我想……」
話說到一半,她立刻閉嘴。
謝淮南看她一眼。
黎茉垂下眼,聲音軟了些:「弟子記住了。」
「每日服兩枚鎮息丹,溫脈散睡前化水。」謝淮南又取出一枚青玉傳訊符,「若狐紋發熱,或有任何不適,立刻喚我。」
黎茉指尖輕輕摩挲玉符邊緣,低聲道:「師尊也覺得晏無咎有問題?」
謝淮南眸色微沉。
「他身上有遮息術。」
黎茉抬眸。
「那斗篷上的黑紋並非裝飾,是以妖血混碎魂草繪成的匿息紋。」
謝淮南道,「他既通舊陣,又在此時入宗,不會只是巧合。」
狐焱尾巴頓時炸開:「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謝淮南沒有反駁。
黎茉沉吟片刻:「可掌門似乎信任他。」
「所以你更要養好身體。」
謝淮南看向她,聲音低了幾分,「接下來無論查什麼,都不是你現在能逞強的時候。」
黎茉被他說得一頓。
燈火下,她臉色仍白,眼尾因睏倦泛著一點淡紅,乖乖坐在榻邊。
「我沒有想逞強。」
謝淮南看著她。
黎茉輕聲補道:「只是狐焱害怕,我也想知道真相。」
狐焱愣了愣,圓眼睛一下濕亮起來,立刻把腦袋貼到她手背上。
謝淮南沉默片刻。
「真相會查。」
他頓了頓,「但你身體更重要。」
黎茉指尖微顫。
屋內忽然安靜。
狐焱悄悄抬頭,金色眼睛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又默默把腦袋埋進尾巴里。
謝淮南似也察覺這話過於直白,神色重歸冷淡。
「早些睡。」
他轉身離開,行至門邊時又停了停。
「明日我會讓藥堂送靈粥來。顧長淵若來,也不許隨他亂跑。」
黎茉怔了一下,隨即低低應聲:「是。」
門合上後,狐焱立刻從榻上跳起來。
「姐姐,他最後那句才是重點吧?」
黎茉拿起溫脈散,唇角輕輕彎起。
「睡覺。」
狐焱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卻還是乖乖窩到她枕邊。
翌日清晨。
黎茉醒來時,藥堂送來的靈粥已經放在案上,白瓷盅里浮著幾粒碧色靈米,熱氣清淡,不沖不躁。
她剛喝了半盞,院外便傳來熟悉腳步聲。
顧長淵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眉眼帶著晨霜後的溫柔。
「小師妹。」
黎茉開門時,他將紙包遞過來,聲音放輕:「山下鋪子今早剛炒的栗子。我繞去買的,還熱著。」
油紙包一打開,甜暖香氣便散開。
栗子被剝去外殼,金黃軟糯,顯然他怕她病中費力,已經一顆顆剝好了。
狐焱瞬間探出腦袋:「栗子!」
顧長淵笑了笑,先遞給黎茉一顆,又挑了半顆吹涼給狐焱。
黎茉捧著熱乎乎的紙包,眼睛輕輕彎起。
「師兄不是還要去執法堂交卷宗嗎?」
「已經交了。」顧長淵看著她,「我聽藥堂弟子說你今日醒得早,便來看看。」
他說著,視線落在她臉上,眉頭微皺。
「還是白得很,昨夜沒睡好?」
黎茉搖頭:「好多了。師尊交代我養著,不許練劍。」
顧長淵聽見「師尊」二字,眼底微暗,卻很快壓下,只溫聲道:「師尊說得對。陣紋之事有我們,你先把身體養回來。」
黎茉正要應聲,忽然察覺一道極淡的清冷氣息停在院外拐角。
她指尖一頓。
狐焱也僵住,嘴裡的栗子差點掉出來。
【姐姐,仙尊在那邊。】
【他看到了。】
院牆拐角處,謝淮南手中正拿著藥堂新送來的護脈丹。
他本想親自送來,剛踏入小徑,便看見顧長淵站在黎茉門前,將剝好的糖炒栗子遞到她掌心。
黎茉低頭淺笑。
謝淮南腳步停住,袖中藥瓶被他指尖輕輕扣緊。
他本該轉身離開。
可目光卻落在那隻油紙包上,久久未移。
不遠處更高的松階上,晏無咎披著灰斗篷,半身隱在寒霧後。
他靜靜看著這一幕。
片刻後,他唇邊緩緩勾起笑。
「有趣。」
「清泠仙尊的無情道,原來已經到這般地步了嗎。」
他指尖輕輕摩挲斗篷內側的黑紋,一縷極淡赤黑氣息從袖中散出,又很快被山風吹散。
與此同時,玄清宗山門外忽然響起急促鐘聲。
是山下求援的警鐘。
顧長淵臉色驟變,轉身看向主峰方向。
謝淮南也從拐角處走出,眸色沉冷。
黎茉握緊油紙包,心口莫名一跳。
很快,一道傳訊靈光破空而來,落在清泠峰上方炸開。
執事堂弟子的聲音急促傳遍峰頂。
「北麓魔界結界鬆動,魔氣外泄!」
「山下青石村、柳灣村、三河集遭魔獸襲擊,已有凡人傷亡。」
「請各峰長老即刻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