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每次生病的時候媽媽都會陪在身邊,雖然爸爸比較忙,但只要他下班後有時間,肯定也會來陪她。
開始她並沒有住院,每天早上跟著媽媽坐公交車來醫院打點滴,打完點滴又坐公交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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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時好時壞,有時大半夜發高燒,爸爸看母女倆路途太奔波,一咬牙辦理了住院。
因為頂尖的國際醫師團隊和設備精良先進,這個醫院的費用不便宜。
全靠家人給予的陪伴和愛,支撐著女孩沒有被反覆的疾病打倒。
同理,她認為哥哥沒有家人陪伴很可憐。
這天她坐在病房裡,手裡拿著隔壁床阿姨給的糖果,問男孩:
「哥哥,你的家人都不來陪你嗎?」
男孩目光豁然驚顫,躺在床上扭過頭,不願作答。
氣氛瞬間沉沉冷卻。
女孩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怯怯眨動眼睛,猶豫著,把自己僅有的兩顆糖分出去,一顆放在男孩的掌心裡。
隔壁床阿姨說糖是從俄羅斯帶回來的。
她不知道俄羅斯在什麼地方,但聽起來就很特別很好吃。
可是哥哥明顯不高興了,她想哄哄他。
「哥哥,糖分你一半。以後我嫁給你——」
沒等她說完,男孩驚愕扭過頭,「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呀,」女孩天真無邪看他,「這樣我就是你的家人了,我以後有空就來陪你。」
「胡說八道。」男孩厲聲。
童言無忌。
她年紀小,根本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但他已經十九歲了,知道她這麼說不對。
更深知自己沒有未來,是個快要死的人。
女孩委屈,小聲解釋:「可是我媽媽就是嫁給了我爸爸,生下我,我們才變成一家人。」
因為生病三天兩頭請假,在港城這個地方又不會粵語,所以總感覺跟同學們有隔閡。她很少朋友,這個哥哥是她這段時間玩得最親密的人。
她眼神茫然:「你不想我嫁給你嗎?」
「你一個小孩,根本就什麼都不明白,我就快要死了,快要死了!我也沒有家人,我的家人全死了!」
男孩被觸及敏感的神經,暴躁起來,「你看看我樣子,我現在連頭髮都沒有了,連你也說我像外星人。你還敢說嫁給我,你沒見過我吐得滿地都是,病發的樣子嗎?你敢嫁給這樣的人?!」
女孩怔住,被嚇得睜大的眼睛慢慢泛紅,冒上厚厚一層淚珠。
「可是,可是……」女孩眼淚大顆大顆落下,她不理解他為什麼那麼肯定自己會死,「媽媽說只要聽醫生的話,乖乖吃藥打針很快就能好起來。如果我可以,那麼你肯定也可以。」
他第一次見她哭。
男孩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情緒過激,還來不及道歉,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呼吸紊亂,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咔咔」的嗆氣聲。
女孩驚慌跑出去找護士。
很快,七八位醫生護士湧進病房,女孩被推到門外。
透過門上玻璃能看到護士把推進來的儀器圍在床邊,他們扯開男孩的病號服,亂七八糟的線連接在他身上,一根長長的塑料管插進他喉嚨里。
他又開始抽搐了,雙手握成拳縮在胸前,任兩個男醫生怎麼用力的扯不開。
女孩沒能繼續看下去,被走出來的護士趕回病房。
待她離開,男孩被暴力扯開的雙手才慢慢攤開,右手掌心緊緊攥住的糖——落到了地上。
經歷了幾天的住院治療,女孩今晚沒有再次發高燒,媽媽認為應該是好了,即便不好,她們明天也要出院。
走馬觀花看了這麼久,瞿寧知道她們為什麼要出院。
因為她們很快就要搬離港城,回爸爸出生的城市生活。
男孩一個晚上都沒有回病房,第二天女孩已經不用打針,不用再跑到樓上的病房躲避。
媽媽在收拾東西,女孩趁此機會偷偷溜上樓,想跟哥哥說再見。
站在門口敞開的病房外,男孩沒有如往常那樣躺在病床上。
房間裡瀰漫消毒水的味道,床上被褥疊得很整齊,就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女孩不知道哥哥是不是也出院了,昨天醫生護士在病房裡手忙腳亂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希望哥哥沒事,他不會死的。
她的病都好了,他的病也肯定會好的。
女孩對著空蕩蕩的病房揮手:「哥哥再見,等我有空了再來看你。」
傻瓜。女孩不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回來,但瞿寧知道。
「你留個紙條給他呀。」瞿寧站在旁邊輕聲說。
女孩抱著兔子,圓溜溜的大眼睛轉一圈,突然明媚一笑,「對呀,我可以留張紙條給哥哥。」
女孩跑去護士站借了筆跟紙,蹲在走廊的座椅前,紙張放在椅子上,低頭一筆一划寫得認真。這時候她看東西已經湊得很近,看來有了近視的先兆。
她寫完站起來,往病房跑,瞿寧想看她要幹嘛,跟在屁股後面追過去。
女孩先是把紙條壓在枕頭上,或許害怕哥哥已經出院,又拿著紙條跑到護士站,問護士姐姐能不能幫她把紙條交給盡頭病房的哥哥,她今天就要出院了。
護士接過紙條。
瞿寧很好奇,她會寫什麼呢?
難道寫她的家庭住址嗎?她這么小又沒有電話。
瞿寧走到護士身邊,歪頭湊近看紙上的文字。
筆畫不流暢,但盡力寫得工整。
【哥哥,我要出院了。你一定要聽醫生的話,好好吃藥好好打針,我的病好了,你的病肯定也會好的。當每一天平安結束,我們都比昨天多活了一天,這就是贏了。
我會去我媽媽跪過的路口幫你求神,所以你要加油!】
護士收下紙條,點頭同意。
女孩放心了,笑著說謝謝姐姐。
「寧寧,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走廊另一邊傳來媽媽的聲音。
瞿寧和小女孩同時回頭,小女孩跑了過去。
遠遠的,媽媽神情很著急。
「寧寧。」
「寧寧,媽媽來了。」
「寧寧,快醒醒……」
……
一束陽光穿過玻璃,照在眼皮上,烤得皮膚發燙。
瞿寧眼睫顫動,恍惚地睜開眼,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