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光在狄秋離開後,坐起了身。
醫生看到她起來,有些驚訝:「你……」
夷光看著她道:「我知道乾爹讓你盯著我,我不會讓你離開,現在不會離開。」
醫生嘆了一口氣,道:「如果小姐要離開,我也不會攔著。」
夷光來到窗前,向上看去,這裡是陽光都透不進來的九龍城寨。
往下看去,潮濕陰暗又窄小的巷道,卻是許許多多人在香港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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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捲風守護的,是許許多多人的「家」。
而這裡,再過三年就會被拆掉。
龍捲風如果還是主人,這些人會有容身之所。
可如果換了大老闆,這些人還能有遮風避雨的片瓦嗎?
「宿主,你不準備救龍捲風嗎?」
夷光沒立刻回答它的這個問題,反問道:「如果不死於王九之手,他還有多少時間?」
肺癌。
在這個時代等同於被宣判了死刑。
系統:「一個月……」
夷光閉眼。
手撫上肚子,所以龍捲風之前才會那麼激動。
因為他註定看不到孩子降生。
系統解釋:「在1984年的香港,僅早期肺癌有機會搏一線生機。」
病灶局限、沒有遠處轉移,可以開刀切除肺葉。
但是吧,
龍捲風已經是晚期肺癌,已經擴散至全身,無法根治。
沒有靶向藥、沒有免疫治療,如今化療有效率很低,副作用極強,最多只能短暫延緩進展,不存在治癒可能。
龍捲風顯然已經確診肺癌有幾個月了。
若非自身武力強大,以他不愛去醫院、不體檢、不住院的習慣,換作普通人早就死了。
系統繼續科普:「如果他願意接受這個時代的放療和化療,他可能能再活大半年。
但,化療還會快速摧毀體力,他只能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忍受化療和癌細胞的折磨,生不如死。」
夷光垂眸抿唇:「所以,就讓他走向他既定的結局吧。」
龍捲風查出肺癌有幾個月了,卻沒有去醫院。
一來,一旦他的病傳開,大老闆等暗中窺伺的人,就會撲上來,將他護了半輩子的城寨瓜分。
二來,如龍捲風這樣的人,不會選擇死在病床上。
夷光懂他,選擇成全他。
至於用積分換靈藥為他續命?
不可能。
她曾見過無數「愛人」在她面前逝去,早已習慣。
「統子喵,謝謝你。」
好在,她從來不是一個人。
夷光身邊出現一道虛幻的人影,是獨孤統的模樣,只有夷光能看到他,感受到他。
他從身後環住夷光,「宿主,系統永遠在。」
宿主活著,它陪著宿主。
宿主若死在這條路上,它亦會自我銷毀。
它知道,
宿主在河底待了千年,害怕孤獨。
……
夜裡的城寨又黑又靜,街邊燈泡搖晃,冷光掃過老舊的髮廊鐵門。
龍捲風站在店內,黑色短袖襯得身形清瘦。
久病的蒼白覆在臉上,唯獨眼神沉冷,穩得不動分毫。
門口腳步聲密集。
大老闆帶著王九和一眾小弟堵死門口,氣場壓得整條街發悶。
大老闆得意地哈哈大笑,掃過簡陋髮廊:「龍捲風,狄秋把這塊地盤轉給我了,從今晚起,這裡歸我,你該滾了?」
龍捲風抬眼,語氣平淡:「城寨的東西,從來不是誰接手,就歸誰。」
「嘴硬沒用。」大老闆側頭看向王九,冷聲下令,
「他已經沒幾天活頭,解決他,趕盡殺絕,不留後患。」
他手底下的人立刻沖了上去,信一等人迎戰。
至於和龍捲風打的人,是王九。
王九低頭應聲,眼底卻翻湧著一層陰沉沉的偏執。
他整個人像只藏在暗處的濕冷惡鬼,滿心都是扭曲的恨。
他恨龍捲風占了夷光的心。
王九驟然出手,狹小髮廊里桌椅亂撞,眾人打得兇狠乾脆。
龍捲風帶病硬扛,招式依舊穩厲,可胸腔的隱痛一陣緊過一陣。
纏鬥間嘴角滲出血絲,體力飛速透支。
兩人一路搏殺,從店內硬生生打到外頭漆黑暗巷。
王九越打越瘋,妒火壓不住,低吼出聲:
「所有人都以為夷光喜歡陳洛軍!我一直退,一直讓!」
「到頭來,她放在心上的人,是你!」
龍捲風眉目一凜,明白王九覬覦夷光。
他咬牙硬接攻勢,撐到最後一刻,重新回到一樓,他猛地轉身,後背死死抵住鐵門,堵死唯一退路。
他頭也不回厲聲吼:「帶陳洛軍走!所有人快走!」
信一拍門:「大哥!一起走!」
龍捲風:「聽我的,快走!」
信一扶著重傷瀕死的陳洛軍,眼中有淚,「不要,大哥一起走。」
龍捲風側過頭,氣息沙啞,字字鄭重:
「信一,帶著洛軍離開。洛軍,我信你一次。以後,替我護好夷光。」
陳洛軍渾身是血,眼眶瞬間通紅,無力發出聲音。
信一哪怕再痛苦,也不敢再耽擱,和四仔、十二少架著陳洛軍拼命逃走。
「站住!陳洛軍,你爹害死我的妻女,今天我要殺了替他們報仇!」
狄秋帶著大批人馬緊隨追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龍捲風早已是強弩之末。
王九一記重擊砸在胸口,他一口鮮血吐在地面。
頭依舊昂著,半點不服軟:「殺了我。」
王九的拳頭到達他的面門,殺意滔天,可最後卻猛地停住。
他陰鷙的眼底糾纏著瘋狂的情緒。
他很想殺了龍捲風。
可想到夷光,他住了手。
良久,王九收回手,聲音又冷又沉:
「我不殺你,我不殺她放在心裡的人。」
哪怕忮忌得快發瘋了。
沒過多久,大老闆緩步走進店裡。
見此情景,他徹底惱羞成怒:
「王九!我剛才怎麼吩咐你的?趕盡殺絕!你居然敢私自留龍捲風性命?」
「沒必要趕盡殺絕。」王九側身站著,態度強硬。
「沒必要?」大老闆眼神陰狠,厲聲怒罵,「你就是條叛主的狗!心裡藏著私心,連我的命令都敢違抗!」
就在兩人對峙僵持,氣氛劍拔弩張時,髮廊門口衝進來一道急促身影。
夷光跑進來,淺色碎花裙沾了夜塵,往日靈動狡黠的眉眼此刻全然失色,只剩死寂。
乾淨的人站在血腥狼藉的廢墟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大老闆目光立刻黏在她身上,眼神油膩下流,肆無忌憚來回打量:
「喲,狄秋的乾女兒,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這一眼,徹底撕碎王九僅剩的理智。
用惡鬼般的眼神看著大老闆。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褻瀆半分夷光!
王九眼神驟凶,聲音刺骨:
「你居然敢這麼看她?」
「我要挖了你的眼睛!」
大老闆被他頂撞得暴怒:「你瘋了!為了一個女人敢跟我反水?果然是養不熟的狗!」
「所有人,去追逃的人!」
王九厲聲遣散小弟,下一秒直接朝大老闆悍然出手。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拳拳到肉,打得有來有回。
店內再次陷入混戰,無人再顧地上的龍捲風。
夷光快步衝過去,蹲下身輕輕扶住他,嘴唇顫抖:「大叔,我來了。」
龍捲風臉色慘白如紙,唇瓣染盡血跡。
半垂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凌厲,只剩不舍:「不哭。」
他艱難抬著手,動作極輕,緩緩撫開她凌亂的碎發,是瀕死最溫柔的安撫。
夷光眼眶通紅,一滴淚落下,聲音發顫:「疼嗎?」
「不疼的。」
他呼吸極淺,每一次起伏都帶著痛。
可他嘴裡說的是,不疼。
定定看著她泛紅的眼,眼底隱忍萬千情緒。
他低聲開口,嗓音沙啞:「別恨我。」
夷光搖頭,眼淚終於落下來:「我不恨你,我從來都不恨你。」
「真好。」
龍捲風指尖微顫,目光牢牢鎖著她,捨不得移開半分。
他從前覺得死亡並不可怕。
可想到往後她這冗長一生,再沒他護著,難免牽掛。
他緩緩開口:
「我這輩子,總是命不好,。遇見你太晚,也太急。」
「這輩子護不住你,也陪不了你。」
「如果有下輩子……」
「我早點遇見你,和你白頭偕老。」
「孩子,沒你重要,不要為了孩子,讓自己難過。」
話音漸輕。
他視線開始渙散。
彌留之際,腦海畫面飛速倒退、走馬燈掠過一生刀光血影。
廝殺、恩怨、城寨風雨盡數褪去。
最後定格的一幕,是初見夷光那天。
陽光正好,少女眉眼鮮活狡黠,笑著看向他,撞碎了他常年無光的黑暗。
「夷光……你是我的光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熄滅。
指尖滑落,呼吸斷絕。
他死了。
另一邊,
大老闆倒地斃命,死不瞑目。
王九渾身重傷,脫力半跪在地,狼狽不堪。
喧囂落盡,店內一片死寂。
夷光抱著他微涼的身體,臉貼著他的臉,紅著眼低聲呢喃:
「大叔,你放心走。」
「我們的孩子,我會好好養大。」
「你的城寨,你在乎的這些居民,我替你守住。
她輕輕放平他的身體,站起身。
眼底所有溫柔盡數斂去,只剩冷靜漠然。
她一步步走到重傷跪地的王九面前,抬手。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炸裂在空蕩的店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