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髮廊清清靜靜,沒有半個客人。
龍捲風獨自坐在鏡前,指尖捏著一支未點燃的煙。
眉眼低垂,整個人浸在一片化不開的沉鬱里,安靜得近乎落寞。
他出神發呆,連門口走近的腳步聲都渾然不覺。
夷光立在門口看了他許久,看著他孤身寂寥的模樣,心頭軟軟的。
她輕步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脖頸,臉頰貼著他的肩,聲音又軟又黏:
「大叔,有沒有想我?我可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呢。」
鮮活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衝散了店裡所有冷清死寂。
龍捲風回過神,抬眼看向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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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少女眉眼明亮,笑意澄澈耀眼,像一束暖陽,直直照進他荒蕪沉寂的心底,攪得他心緒大亂。
他抬手輕輕拿開她的手,語氣克制疏離:
「夷光,我是長輩,唔好隨便有肢體接觸,唔得體。」
「我不管。」
夷光半點不依,順勢一挪,乾脆穩穩坐在他懷裡,摟著他脖頸。
她眼尾一垂,立刻蓄滿水光,委屈巴巴看著他:
「你既然是長輩,就該寵著我。」
「你再推開我,我真哭給你看。」
龍捲風看著她耍賴撒嬌的模樣,滿心無奈。
他在城寨浮沉半生,見慣廝殺生死。
可偏偏次次栽在夷光身上。
一開始他還會嚴肅勸她,可她明明是編劇,這眼眶說紅就紅的本事,比大部分演員都還厲害。
反正一看她那表情,龍捲風哪裡還能狠下心。
他只能不斷告訴自己,她年紀小,不懂事,自己多讓著就好。
久而久之,底線一退再退。
到現在,竟有種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感覺。
又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也是沉溺於這種虛幻的美好。
夷光看穿他的鬆動,立刻仰頭期待道:
「大叔,今天劇組休息,不用開工。你陪我出去逛街吃飯好不好?我就想讓你陪著,好不好。」
少女眼神濕漉漉的,嬌憨又討喜,沒人能拒絕。
龍捲風輕嘆一聲,終究點頭應下。
兩人關店下樓,剛好碰上回來的陳洛軍。
夷光大大方方挽著龍捲風的手臂,笑靨如花,看著格外明媚。
她主動打招呼:「哥!你回來啦?」
陳洛軍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兩人相挽的手臂上,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失落。
他壓下情緒,扯了個笑:「嗯,你們要出去?」
「對呀,」夷光點著頭,語氣輕快,「我今天不用拍戲,拉著大叔陪我出去逛街吃飯。」
簡簡單單一句話,直白又親昵。
陳洛軍心裡悶悶的,只能淡淡道:「那挺好,你們去玩。」
夷光沒,揮了揮手:「那我們先走啦!晚點再回來。」
龍捲風全程話不多,只淡淡頷首,任由她挽著自己,帶著她轉身往城寨出口走去。
看著兩人並肩離開的背影,陳洛軍眼底的落寞遲遲散不去。
這時信一從後面走過來,一眼就看出陳洛軍情緒不對。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安慰:「別多想,這樣保持不遠不近的,也挺好。」
不是男女朋友,就沒有分開的理由。
信一總這麼安慰自己。
一個是喜歡的姑娘,一個是願意為之獻出生命的大哥。
他們誰都不可能錯,
那錯的只能是貪心的自己。
他勸陳洛軍的話,何嘗不是勸自己。
能安穩看著她順遂開心,就夠了。
陳洛軍低聲應了句:「嗯,我知道。」
……
踏出巷口那一刻,龍捲風微微恍惚。
他不是足不出戶,只是出門幾乎是為了一些幫派恩怨。
從來沒有一次,只是單純陪人閒逛散心。
八十年代的香港車水馬龍,高樓林立,滿目繁華。
夷光望著街景,輕聲感嘆:「香港發展得真快。」
龍捲風側頭看她:「跟內地比呢?」
「現在確實更繁華。」夷光眼神篤定,「但只是暫時的,以後內地一定會更好。」
龍捲風聞言,輕聲問:「想家了?」
「不想。」夷光笑了笑,眼底帶著韌勁,「但衣錦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以後我要風風光光回去,到時候大叔陪我一起,好不好?」
她語氣輕鬆坦蕩,聽不出半點苦澀。
可龍捲風心頭微揪,莫名心疼。
想來她從前定然受過不少冷眼委屈,才這般執著於來日風光。
他沒有應聲,默默壓下心緒,安靜陪在她身側。
至於陪她回內地這句話,他也沒回。
一路逛街,她挑挑選選,所有東西全是他結帳。
暗處手下想上前幫忙拎東西,被他抬手制止。
難得清閒,他想親自陪著她。
外人都以為他只是守著一間小髮廊的普通人,無人知曉,整片九龍城寨盡在他掌控。
三年後城寨拆遷,大半資產都會歸他所有,這也是城外大老闆一直覬覦算計的原因。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未陪女人逛街。
初次嘗試,只覺新鮮。
只是久病體虛,短短半日,雙腿已然酸澀發脹。
反觀身側的夷光,依舊活力滿滿,步履輕快。
龍捲風心底暗自自嘲:自己是真的老了。
傍晚時分,兩人走進一間英式西餐廳。
侍者上前禮貌詢問:「兩位需要點些什麼?」
夷光眉眼彎彎:「你做主。」
龍捲風語氣溫和:「你中意就好,你決定。」
夷光笑著點頭,隨意點了一桌精緻餐品。
侍者看著兩人年齡差距,隨口感慨:「先生和小姐父女感情真好。」
這話落下,龍捲風眼底溫度瞬間褪去。
夷光當即臉色一沉,較真糾正:「咩父女啊!佢系我心上人,唔好亂講。」
侍者連忙道歉退開。
夷光撐著下巴哄他,笑意甜甜:「大叔別生氣,是她眼光差。你雖然帥,怎麼可能生得出我。」
龍捲風知道她在逗趣,想哄自己開心,壓住心底的情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佢都冇講錯,我哋的確相差好大。」
不等夷光反駁,他不動聲色岔開話題。
用餐時,他依舊紳士周到,安靜替她切好牛排,事事妥帖。
吃到一半,胸腔舊疾驟然悶痛,鈍痛層層翻湧。
他藉口方便,走向洗手間。
餐廳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安安靜靜,隔絕了大廳的喧鬧,只剩遠處隱約的刀叉碰撞聲。
兩個服務生靠在牆邊閒聊,其中一個人正是剛才服務他們桌的人。
他語氣輕佻又刻薄,完全沒發現緩步走近的龍捲風。
「你睇剛才個女仔,生得咁絕色,眉眼乾淨又漂亮,偏偏可惜。」
「有咩可惜?擺明系傍老細搵錢。」
另一人嗤笑出聲,壓著聲音,嘲諷意味拉滿:
「你見佢身邊個男人未?年紀大到可以做佢老豆,成臉風霜,老成得滯。」
「肯定系家底厚先至溝得到咁後生嘅靚女,不然邊有女仔傻到跟個中年大叔。」
「嘖嘖,真系現實。後生靚女貪錢,老男人貪色,各取所需啫。」
兩人對視一眼,低聲發出戲謔的嗤笑。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落進龍捲風耳里。
他腳步驟然定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肩背瞬間僵住。
他這輩子,什麼難聽的話沒聽過,從來都是不痛不癢。
可此刻這些輕飄飄的話,卻像細針一樣,狠狠扎進他心裡。
是啊。
在外人眼裡,從來沒有什麼雙向奔赴的真心。
只有醜陋的交易,只有小姑娘貪圖錢財,老男人仗著有錢占盡便宜。
他靜靜站在陰影里,聽完所有嘲諷,眼底最後一點溫熱,徹底涼得乾乾淨淨。
默記兩人樣貌,他抬步走進洗手間。
慘白的燈光映在鏡面,照出他眼底憔悴。
這張臉,是掩不住的蒼老。
下一秒,胸腔劇痛驟然炸開。
他死死抵著洗手台,彎腰劇烈咳嗽,一口腥甜的血猛地嘔出來。
染紅了純白的瓷面,刺眼又猙獰。
他抬手費力擦乾淨唇角血跡,看著鏡中衰敗憔悴的自己,低聲苦澀自嘲:
「何止年紀大……我早就,快要死了。」
他有菸癮,加上年輕時搏命留下的滿身舊傷,早就拖成了晚期肺癌,時日無多。
他壓下喉間腥甜和胸腔劇痛,儘量看不出半點異常,才轉身走出衛生間,回到餐桌。
只是再次坐下後,他周身氣場徹底變冷,對夷光的態度明顯疏離了些。
夷光心思敏銳,瞬間就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心裡暗暗輕嘆,成熟男人果然心思重、想得多。
但不得不說,這份歷經歲月沉澱的陰鬱內斂,偏偏就是年上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