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賀清呢?
就安安靜靜地坐著,不說話,也不睡覺,只是專注地看著教官。
此時,陽光斜斜地灑進訓練室,落在整齊排列的桌椅上,映出七道影子——其中一道正緩緩歪斜,腦袋一點一點,仿佛被無形的線牽動著。
那是江馳……他已經睡著了。
他的呼吸均勻綿長,胸口隨著每一次吸氣微微起伏,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好像夢到了什麼極盡瘋狂的好事——比如把教官辦公室炸成漫天煙花。
他連睫毛都鬆弛著,整個人像一隻午後曬太陽的貓,毫無防備,也毫無羞恥。
而坐在他旁邊的賀清,依舊腰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桌面,目光沉靜地落在黑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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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動,也沒出聲,只是安靜地聽著。
學沒學會尚不可知,但至少坐姿端正,視線未曾游移半分,像個真正想聽懂的人。
兩人形成鮮明對比。
「我剛才說的都記住了嗎?」女教官劉芸終於寫完最後一行字,粉筆輕輕一磕,斷成兩截。她緩緩轉身,目光如探照燈般掃視全場。
「記住了。」四五個人齊聲回應,聲音稀疏參差,像是秋風吹過枯葉林。
其中慕稚靈的聲音最響亮,幾乎蓋過所有人,尾音還刻意拔高了幾分,清脆得如同反覆排練過的標準錄音。
「刺啦——」
椅子與地面摩擦的聲響驟然炸開,江馳猛地睜眼,整個人差點從座位上彈起,脖子僵硬地左右轉動,眼神茫然又警覺,仿佛剛從敵後潛伏中驚醒。
這副模樣自然沒能逃過劉教官的眼睛。
「江馳!」她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扎人,「華夏神明體系中最強的三位神明的職責是什麼?」
江馳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慢吞吞站起身,動作拖沓得仿佛被按下了0.5倍速。大腦飛速運轉——可惜結果是一片空白,連個模糊的印象都沒抓到。
他眨了眨眼,一臉坦然:「劉教官,我不知道。」
語氣誠懇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真覺得這是一種美德。
劉教官深吸一口氣,眉梢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早有預料,可每次看到這種場面,心裡仍忍不住泛起一陣無力感。
不氣不氣,她是成年人,要保持風度。
人家只是不愛學習而已,也沒做什麼頂撞她的事,至少態度還算端正,並非故意針對她。
她環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中間那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身上——慕稚靈。
這位姑娘她印象太深了,不僅是神明繼承人之一,更重要的是,上課時反應積極得離譜:點頭、微笑、大聲附和……配合度高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偷偷錄了課回去反覆研習。
「慕稚靈,你說說。」
還在腦內進行戰術推演的慕稚靈耳朵一抖,條件反射般「刺啦」一聲站了起來,椅子刮地的聲音比剛才江馳還刺耳。
「啊?!」她脫口而出,眼睛瞪得滾圓,滿臉寫著「我是誰我在哪」。
劉教官耐心重複了一遍問題:「華夏體系中最強的三位神明的職責是什麼?」
慕稚靈一聽,腦子瞬間卡殼,手心冒汗,瘋狂朝孫妤夢使眼色——眨眼、努嘴、手指猛點課本,恨不得直接用意念傳書。
孫妤夢低頭翻書的手快出了殘影,紙頁嘩啦作響,卻始終找不到相關內容。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幫朋友,而是正在經歷一場公開處刑。
慕稚靈內心已經在哀嚎,雖然眼裡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咬牙一橫心,隨便蒙一個吧!
「呃……維護宇宙秩序,守護和平!」
她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語氣堅定得仿佛昨天才跟那三位神明喝過茶、聊過天、交換過修煉心得。
劉教官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臉色由紅轉白再轉青,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鐵灰色。
怎麼會這樣?
你是真沒記住,還是壓根就沒聽?
那你剛才還點頭點得跟裝了彈簧似的!
她的心涼了又涼,甚至開始懷疑人生:難道是她講得太差了?還是這些天才少年的大腦結構根本和常人不一樣?
正當她準備開口訓話時——
「祇們負責掌控天地秩序、萬物生滅與大道運行,不過僅限於華夏境內。他們需服從神界統一管理,其上另有更高層級的神明統御全局。」晏久珩忽然站起身,語速平穩,吐字清晰,如同背誦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文章。
他再不說,估計劉教官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誤入了平行世界。
而且他也得幫江馳和慕稚靈解圍。
萬一再被罰去跑十圈,影響的是整個小隊的狀態。
畢竟,團隊榮譽高於一切——哪怕隊友是個睡神加戲精組合。
「對對對!」慕稚靈立刻抓住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太擅長表達!其實我心裡想的跟他完全一樣!」
她說得信誓旦旦,眼神真誠得能騙過測謊儀。
晏久珩嘴角微勾,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還挺會給自己找補的,臉皮厚度堪比城牆拐彎。
江馳坐在後排眯著眼琢磨了一瞬,心想:要不我也解釋一下?顯得我有點態度?
於是他慢悠悠舉起手:「呃……劉教官,其實我也知道,就是……想聽你再講一遍,所以才故意說不知道的。」
這話一出,連前面快要睡著的程澄都猛地睜開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慕稚靈的回答已經夠離譜了,結果江馳直接把它抬上了新高度。
劉教官站在講台上,一時竟不知該欣慰還是該抓狂。
她可是守光者組織公認的理論大師之一,講課邏輯嚴密、條理清晰,曾被高層評價為「能把《神律通則》講出花來」的存在。
可眼前這七個天才,個個行為詭異、思維跳脫,簡直像是從不同次元穿越來的。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
天才嘛,總有些與眾不同之處。
說不定人家閉著眼都能學會,站著都能悟道,睡覺都在自動推演法則呢?
正想著該如何收場時——
「教官,後面的我都知道,你可以提問我。」宋禾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一閃,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篤定。
這是他想到的最佳策略:主動請纓,一舉切斷後續提問鏈條,既避免他人出醜,也能鞏固自己的記憶。
一舉兩得,高效合理。
然而他這話一出口,全場瞬間安靜。
六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表情各異:有震驚,有不解,有佩服,也有「你是不是傻」的凝視。
劉教官更是愣住,張了張嘴,原本想說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你會了……我還問什麼?
她看著宋禾璟那張認真到近乎嚴肅的臉,忽然有種「我是不是不該來上課」的錯覺。
片刻沉默後,她無奈地擺擺手:「好,我知道了,先……都坐下吧。」
語氣疲憊中透著一絲投降。
三人應聲落座,動作乾脆利落。
晏久珩輕笑一聲,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面。
他本來還真以為慕稚靈聽得挺認真的,附和得慷慨激昂,頭點得噼里啪啦。
結果呢?
全是掩飾,是表演型人格發作了。
不過……倒也不算討厭。
至少熱鬧,還挺搞笑。
教室重新恢復平靜,陽光繼續移動,照在每個人的側臉上。
有人清醒,有人昏沉,有人裝模作樣,有人真心求知。
而關於那位始終未發聲的賀清——他依舊坐著,脊背挺直,目光沉靜。
方才的一切紛擾仿佛都沒能打擾他分毫。
只要他不說,就沒人知道他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