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伊始,歌舞禮樂不絕。
聖上坐在殿中正前方的高台上,皇后與貴妃各坐其身後兩側。
高台下的前方兩側,坐著一排當朝皇子們,再往下的大殿裡,左側坐著幾排盛朝各大臣,對面則坐著服飾奇異的赤耶使臣們。
這些赤耶人各個披髮,用紅繩編著數條細辮,額間都塗著一條赤紅色的粗豎線,從眉心一直向上延伸到髮髻上。
在他們信仰里,赤紅色是最高貴的顏色,額間塗上赤土做的圖案,就可以受到神明庇佑。
其中一位赤耶使臣站起身,依赤耶禮制,單手朝著聖上行禮後,揚聲道:「臣奉赤耶王·赤羯之命,代表我王前來朝見盛朝天子,特獻上赤銅礦千擔,赤血寶馬百匹,赤焰神珠三顆,望盛朝天子笑納。」
聖上含笑起身,席間眾人紛紛跟著起身,舉杯而立。
「赤耶王之禮,朕甚是滿意。盛朝與赤耶乃鄰邦,今兩國交好,邊關安定,百姓安居樂業,實乃上天庇佑。」
「來,同朕幹了此杯。」
聖上舉杯飲盡,眾人紛紛跟隨共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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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眾人落座後,赤耶使臣向席旁一位身材魁梧、皮膚呈古銅色的壯漢示意站起。
使臣指著壯漢道:「此乃赤耶第一勇士阿木,力大如牛,戰無不勝。他早聽聞盛朝地大物博,能人奇士甚多,很想討教盛朝勇士身手,想藉此宮宴,比試一番。」
阿木站起身,挺著胸膛,身形如一頭健壯的野牛,體格足足能容納兩個使臣。
他挑釁道:「稟盛朝陛下,阿木自幼練武,手下敗將數不勝數,聽聞盛朝高手如雲,也不知盛朝的勇士能不能在臣手裡過三招!」
聖上臉上的笑容稍微凝住。這激將法一出,如果不應戰,就等於是說盛朝怕了他,怕了赤耶。
聖上還沒開口,兵部尚書橫了一眼,絲毫不留情面,搶先怒道:「吹牛!還戰無不勝?真當我們盛朝沒人了?」
另一個官員低聲附和:「宮宴之上提比武這樣粗鄙的事,果然是西疆蠻荒小地,絲毫沒有禮法。」
「比就比!我不信還打不過一個赤耶人!」
「父皇!兒臣願與赤耶勇士一比。」
「陛下!臣也願意!」又一名武將請旨道。
謝雲起坐在席間,吃著點心,聽著臣子們熱鬧的抗議聲。
他湊到蘇晚溪耳邊,輕聲道:「這個阿木比武還真會挑時候,就他這身蠻力,連你我手指頭都碰不著。」
蘇晚溪暗自打量著席上諸皇子的神情,揣度著簾後人的到底會是誰。
太子面容溫和,心思全然不在宴席上;二皇子威嚴肅穆,眼神帶著寒意射向對面赤耶使臣;另外幾個皇子各個咬牙不滿,巴不得立馬出手教訓阿木一番。
她的思緒突然被謝雲起的聲音打斷,回過神來,才把目光落在阿木身上。
謝雲起說的沒錯,阿木雖看上去身強力壯,卻也失了敏銳。但凡是個習武之人都能瞧出他的弱點,居然還說戰無不勝。
「咱們好好看戲就行。」蘇晚溪輕聲回道。
殿內響起嗡鳴的議論聲,赤耶使臣沒有理會,接著道:「盛朝陛下,實不相瞞,謝將軍多次大敗赤耶,駐守疆域。在我們赤耶人眼中,謝將軍威武英勇,乃是盛朝真正的勇士!」
提到謝將軍三個字,謝雲起猛地抬頭。同時,蘇晚溪注意到聖上的眼皮垂下,神情有些發冷。
赤耶人果然沒安好心,在一朝天下面前,居然敢說謝將軍才是真勇士。言下之意,豈不是說聖上不如將軍,是躲在幕後的懦夫。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撥。
使臣不顧盛朝臣子們的不滿,高聲道:「阿木的父親曾敗給謝將軍,盛朝有句俗話『有其父必有其子』!阿木勇士此番想要比武的對象正是謝將軍之子!請陛下成全!」
「什麼!要和謝世子比?」兵部尚書驚呼,差點沒氣暈過去。
「這群赤耶人就是故意想讓我們難堪!」
京城人人都知謝雲起除了箭術和討女子歡心拿手,其他方面樣樣不通。赤耶人怕不是早就打聽到謝雲起不學無術,故意提出與他比武,讓他難堪。
指名和這個紈絝比,和認輸有什麼區別?
聖上臉色又沉了幾分,這場比試謝雲起必輸。謝雲起一輸,寒的是邊疆戰士的心,漲的是赤耶兵卒的勢,絕不能答應。
御史大人察覺到聖意,站起身,振振有詞道:「宮宴之上,歌舞禮樂乃兩國交好之禮。若於殿前動武,非但失了盛朝體面,也失了赤耶使臣的禮。」
「殿前比武刀劍無眼,驚了聖駕,誰擔得起?使臣遠道而來,難道是為了在宴席上與人角力?還是說想要藉機意圖不軌!」
使臣輕鬆地笑了一聲,「這位大人言重了,此次比武是阿木一人的意思,與兩國邦交無關。況且比試切磋是習武之人常有的事,何來失了體面?」
使臣往殿外指了指,「臣見殿外空曠,正適合做比武場地。陛下只需坐在殿中遙遙觀戰,既避免了誤傷到諸位,他們二人又能一較高下,不知盛朝陛下意下如何?」
聖上沉默片刻,抬起手,全場逐漸靜默。
「使臣若真要比,明日朕命人設校場,遣盛朝勇士與阿木勇士較量。」
「哈哈哈……」 阿木狂笑幾聲,咧開嘴,聲如悶雷。
「難道是陛下怕阿木傷了謝世子?就令遣他人?還是說,謝世子根本就不敢應戰!謝將軍英姿神勇,令阿木仰慕不已,沒想到他兒子竟是膽小如鼠之輩!」
「叮」的一聲,全場震驚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謝雲起。
謝雲起手裡的酒杯突然倒下,整個人像是被定住,手還保持著握杯的姿勢。
剛才他還在等著看好戲,心想會是誰與阿木比,沒想到竟是他自己。
在旁人眼中,他確實是沒有半點武功。如果他不應戰,丟的是父親的顏面,更是失了盛朝的威勢。
可真要是比了,輸了,聖上會降罪,謝家被整個盛朝唾罵;贏了,引起聖上猜疑,懷疑謝家有異心。
無論是輸是贏,都是死局,赤耶人真是好手段。
在殿中一片靜默中,蘇晚溪察覺到一股異樣。左前方案席上,太子手持摺扇,合上後,輕輕放在案桌上。
是他!蘇晚溪心中一驚。
面對赤耶人的挑釁,旁人的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帶著嫉恨。
只有他,看上去事不關己,玉樹翩翩,他的嘴角卻露出一絲別人難以察覺的笑意。似乎他早就料到這一切會發生,等著看謝雲起左右兩難的好戲。
還有他合上摺扇的聲音,蘇晚溪記得在暗室時,簾後也有同樣的摺扇合上的聲音。
是啊,當初蘇婉儀被診出不育之症,按理再無可能嫁進皇家,太子依舊給她求得太子側妃之位。他對蘇婉儀有好感,有足夠的理由劫走蘇婉儀。
來自赤耶的半月火,西街赤耶鋪子附近被抓走的青禾,死在西街的蓮兒,還有現在赤耶人特意給謝雲起設的死局……
蘇晚溪心中的思緒越來越清晰,簾後人就是當朝太子!可盛朝太子為什麼要與赤耶人勾結?他已是太子,為什麼還想讓謝將軍謀反,顛覆盛朝?
蘇晚溪裝作沒有發覺的樣子,轉而握住謝雲起的手,輕聲道:「我也是謝家人,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