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從養心殿出來後,到底是覺得不妥。
長公主一個人在殿中,萬一出了什麼岔子,他這顆腦袋可擔不起。
他站在廊下猶豫了片刻,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御苑稟報陛下。
可剛踏入御苑的門,迎面便遇上了蕭貴妃。
馬上便是百花宴了,蕭貴妃如今代掌六宮,今年自然由她來籌辦。
蕭貴妃正指使著幾個宮人搬弄一盆開得正盛的海棠,看見小李子,便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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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正好你過來了。這籌辦百花宴實在是費勁,本宮正愁找不到人使喚。
你去幫本宮喊幾個宮人來,這海棠要挪到那邊亭子前頭去。」
小李子猶豫了一下。
蕭貴妃這些時日正盛寵,掌著六宮,且對宮人素來和善,從不輕易責罰。
他到底不敢得罪這位正當紅的貴妃娘娘,只得應了聲「是」。
等把人交到蕭貴妃手中,小李子才趕緊行了禮告罪,轉身往御苑深處跑去。
蕭貴妃看著小李子跑遠的背影,抬起頭來,望向了養心殿的方向。
她心裡清楚,小李子方才那副急慌慌的模樣,必是養心殿裡有什麼事。
而長公主殿下此刻正在殿中。
小李子跑到涼亭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將長公主在養心殿等候的事稟報了。
姜煜手中的棋子頓在半空,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陰沉地看了小李子一眼,那一眼裡的寒意讓小李子嚇得大氣不敢出,整個人伏在地上。
姜煜將棋子擱回棋罐,轉過頭來對謝硯笑了笑。
「皇姐在等朕,看來只能下次再與謝卿下棋了。」
姜煜說完竟不等謝硯行禮,便站起身來,帶著一行宮人快步離開了涼亭。
謝硯站在原處,看著姜煜匆匆而去的背影,臉色也冷了下來。
陛下那副模樣,倒像是養心殿裡藏了什麼不能被人發現的東西。
◇ ◇ ◇
姜煜坐著轎輦一路疾行。
他想起那封密信,那是一處新設的暗格,並非先帝所用的那些。
皇姐歷來到養心殿從不逾矩,想必不會發現。
姜煜在心裡這樣寬慰自己,一時又嗤笑自己過于敏感。
可到底還是放心不下,早些趕回去為好。
行至御苑門口時,蕭貴妃一看見他便笑著迎了上來。
「陛下,您幫臣妾看看這百花宴的布置。臣妾初次籌備,搞得好頭疼。」
姜煜看了眼蕭貴妃那嬌滴滴的模樣,臉色緩了緩,到底是下了轎輦。
他在蕭貴妃的陪伴下大致看了看百花宴的布置,問了幾處細節,心底卻始終記掛著養心殿那邊。
待蕭貴妃話音落下,姜煜便說了句「愛妃辛苦」,在宮人的簇擁下轉身走了。
蕭貴妃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行人漸漸遠去,唇角笑意未減。
待姜煜的身影轉過廊角,她才收回目光,輕聲念了句:「長公主殿下,本宮也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姜煜遠遠看見養心殿門口站著一個婢女,心中一咯噔,腳步愈發快了幾分。
他走到殿門口,長公主府的婢女趕緊行禮:「陛下金安,殿下她……」
還沒說完,姜煜便推開了殿門,快步走了進去,四處看了看。
殿中空空蕩蕩,哪裡還有姜晚的影子。
他正要扭頭斥責身旁宮人,身後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姜晚從養心殿外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枝剛從外面折來的海棠,笑意盈盈。
「陛下回來了。」
姜煜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下姜晚的神色。
她面上從容,衣飾整齊,什麼也看不出來。
姜煜笑了笑:「皇姐怎麼從外面回來?朕正要斥責這群奴才,該早些通報朕,讓皇姐在這裡久等。」
姜晚將海棠擱在案上,笑著搖了搖頭。
「不妨事。沒等到陛下,我便在附近轉了轉。這養心殿附近景致倒也是不錯。」
姜煜也隨即笑道:「皇姐今日來可是有事?」
姜晚沉默了一息,才緩緩道:「陛下,昨晚我做夢,夢到了咱們小的時候。」
姜煜抬眼看過來,心中泛起疑惑。
為何突然提到小時候?
姜晚繼續說道,「那一年,我和陛下的母親先後薨逝,我當時就是在這養心殿附近遇到的你。」
她故意用了「母親」,而不用品級位份。
姜煜聽見這話,看向姜晚的眼神柔軟了下來。
「是。那時候我還只是個不被注意的皇子,若不是皇姐……怕是我早已……」
姜晚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哪怕沒有我,陛下也會洪福齊天。
倒是我,若不是陛下許我臨朝,怕是沒人會把我這位長公主放在眼裡。」
皇姐甚少流露出這種自怨自艾的神色,今日是怎麼了?
姜煜輕聲道:「皇姐……」
姜晚的聲音低了下去:「在之前,我們都有諸多身不由己。
所以陛下賜婚下來,我知陛下不易,哪怕不喜,我也毫無怨言。」
姜煜想起被趙家支配的那些日子,臉色沉了沉。
「皇姐這些年受委屈了。」
這三次賜婚雖都是太后的意思,但到底是他頒下的旨意。
皇姐雖然從不抱怨什麼,但姜煜心裡清楚。
大胤雖然民風不至於保守,但女子名節到底重要。
而連番賜婚,已讓長公主殿下成了滿朝的笑柄。
姜晚輕輕嘆了一聲:「身在皇家,誰不是身不由己?」
姜煜心中泛起愧疚。
姜晚頓了頓:「只是如今,皇姐有件事想請陛下成全。」
姜煜疑問:「皇姐請說。」
姜晚忽然站起身來,走到姜煜面前,跪了下去。
姜煜大吃一驚,趕緊站起來要扶她:「皇姐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姜晚卻執意跪著,仰頭看著他:「陛下,我想請陛下收回賜婚旨意。」
姜煜的手頓在半空,面上的驚色更濃了。
姜晚繼續道:「陛下,我知太后那邊已經在籌備婚禮。可我實在不喜這樁婚事。而李小將軍少年英雄,也配得上更好的良緣。」
姜煜沉默了一息:「皇姐,這樁事我會考量。你先起來。」
他將姜晚扶了起來,等她站定,才斟酌著開口,「只是如今不是時機。
北境正在和談,若是此時取消婚事,怕是會讓太尉一家心生猜疑。」
姜晚聽到這話,突然就不想委屈自己了。
她抬起頭來,平靜說道:「若是陛下為難,那我便親自去請太尉夫人原諒吧。」
一國長公主親自登門告罪,若傳出去,皇家臉面往哪裡放?
姜煜知道皇姐這是故意說的氣話,偏偏他又無法說什麼。
她今日既來求他,怕是真的不願吧。
姜煜想到此處,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既然皇姐執意如此,那朕便下旨。由謝相親自帶去北境宣旨。」
姜晚猛地抬起頭來。
由謝硯去宣旨?!
北境正在因戰敗和談,此時退婚,太尉一家必然羞惱。
謝硯身為右相,由他去宣這道旨意,太尉一家只會覺得是謝硯從中作梗。
屆時朝堂之上,謝硯便成了眾矢之的。
姜晚看著姜煜,那句「謝陛下」竟一時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