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步床上,沈清舟緩緩睜開雙眼。
身側的床榻已經空了,但錦被下依然殘留著滾燙的體溫。
枕邊,靜靜地放著一枚帶著體溫的玉佩,以及一張字跡龍飛鳳舞的字條:
「我去三大營領兵,朝堂上的人若是亂咬人,你莫要動氣,等我回來。——長淵。」
沈清舟看著那力透紙背的字跡,深邃的眼眸中划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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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枚雙魚佩緊緊握在掌心,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赤誠。
「來人,更衣。」
沈清舟掀開錦被,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半個時辰後。
風雪肆虐的紫禁城外,百官雲集。
沈清舟一襲正一品仙鶴緋色官服,外罩雪白狐裘,緩步踏上漢白玉階梯時,原本交頭接耳的文武百官瞬間安靜了下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他的身上。
昨日那場驚天動地的求親與賜婚,已經將沈清舟推到了滿朝文武的對立面。
沈清舟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
他神色淡漠,脊背挺得猶如一柄出鞘的絕世名劍,徑直走到了文官隊列的最前方。
他的父親,禮部尚書沈言道站在他身側,雖然刻意保持著距離,但眼底的擔憂卻是掩飾不住的。
「皇上駕到——」
伴隨著李德海尖銳的唱聲,宣德帝一身明黃龍袍,步入太和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愛卿平身。今日早朝,有何本奏?」
「老臣有本啟奏!臣要死劾內閣學士沈清舟,罔顧人倫,敗壞朝綱,魅惑鎮南王世子,以至朝野震動,天下士子寒心!
求皇上收回成命,廢除賜婚,將沈清舟逐出朝堂,以正視聽!」
劉宗翰這一開口,猶如在一鍋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
緊接著,都察院的十幾名御史大夫齊刷刷地跪了下來,群情激憤:
「臣等附議!男風雖有,然多為私下玩樂,豈可登大雅之堂!
沈清舟身為內閣輔臣,百官表率,竟公然接受藩王世子聘禮,此乃亘古未有之奇恥大辱!」
「若任由此等敗壞風俗之事大行其道,大魏百年清譽將毀於一旦!求皇上三思啊!」
太和殿內,群情激奮,口誅筆伐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仿佛沈清舟不是平定江南的功臣,而是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
宣德帝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既不阻止,也不表態,只是靜靜地看著處於風暴中心的沈清舟。
沈言道氣得渾身發抖,剛想站出來替兒子說話,卻被沈清舟不動聲色地按住了手臂。
在滿朝文武的唾罵聲中,沈清舟緩緩轉過身。
那雙清絕的眼眸,冷冷地掃過跪在地上的那些御史大夫。
那一瞬間,竟然硬生生地將那些御史的喧鬧聲壓了下去。
「劉大人說我罔顧人倫,敗壞朝綱?」
「敢問劉大人,這大魏的朝綱,靠的是你這兩片上下翻飛的嘴皮子,還是靠真金白銀、堅船利炮?」
劉宗翰一愣,隨即怒目而視:「沈清舟!你休要偷換概念!老夫談的是聖人教誨,是禮義廉恥!」
「好一個禮義廉恥。」
沈清舟冷笑一聲,猛地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刺劉宗翰的心底,
「月前,江南海關形同虛設,海寇猖獗,國庫空虛!
敢問劉大人,你那滿腹的聖人教誨,可曾為皇上換來一兩銀子的稅收?
可曾斬殺過一個作亂的海寇?!」
「我與鎮南王世子,九死一生,平定泉州之亂,重開四海商路!
那兩百三十萬兩現銀,如今就堆在戶部的銀庫里!那些西洋的火器戰船,如今就停在天津衛的港口!」
「我們用鮮血和性命,為大魏海上的太平,為皇上充盈了國庫!
怎麼,如今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你們這群躲在京城裡享清福的人,反倒跳出來跟我們談什麼禮義廉恥了?!」
「你……你簡直是巧言令色!強詞奪理!」劉宗翰被氣得臉色發青,鬍鬚亂顫。
「我強詞奪理?」
沈清舟的眼底閃過一抹殺人不見血的鋒芒。他從寬大的袖中抽出一本小冊子,毫不留情地砸在劉宗翰的面前。
「劉大人,既然你如此注重門風。那我們就來談談你的『清譽』。」
「崇平十五年,你暗中收受江南鹽商賄賂三萬兩白銀,替其在都察院壓下走私案;
崇平十八年,你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在京城強搶民女,逼出人命,你動用職權買通順天府尹,找人頂罪。」
「這就是你劉宗翰口中的聖人教誨?!這就是你所謂的百官表率?!」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劉宗翰猶如被五雷轟頂,渾身癱軟在地,面無血色,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你……你胡說八道!這是誣陷!」
「是不是誣陷,把順天府尹和那些鹽商叫到御前對質,自然水落石出!」
沈清舟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目光如刀般掃過剛才那些附和的御史大夫,每一個被他看中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沈清舟這半年來執掌市舶司,加上蕭長淵暗網的配合,手裡早已捏住了京城無數官員的致命把柄!
他不發作,只是不屑於理會,如今這群人既然敢跳出來找死,他便一擊斃命!
「還有誰?!」
「還有誰想跟我談綱常倫理?站出來!
只要你們之中,有任何人能憑一己之力,為皇上帶回兩百多萬兩現銀,能讓海外萬國來朝。
哪怕你今日要娶一頭豬,我沈清舟也親自為你上表請旨!」
死寂。
太和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平日裡自詡清高的文官們,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啪,啪,啪。」
龍椅上,宣德帝緩緩鼓起了掌,沉悶的擊掌聲在大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好一個利齒伶牙,好一個巧言善辯。沈愛卿,你這番話,倒是讓朕開了眼界。」
宣德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中卻並無笑意。
「臣失儀,驚擾聖駕,請皇上降罪。」
沈清舟見好就收,立刻轉身跪倒在地,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
「你有功於國,何罪之有?」
宣德帝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劉宗翰,冷聲道,
「劉宗翰身為都御史,知法犯法,貪贓枉法。革去頂戴花翎,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會審!
其餘附議者,罰俸半年,閉門思過!」
「皇上聖明!」群臣齊聲高呼。
「不過,沈愛卿。」
宣德帝的話鋒突然一轉,
「你與蕭長淵成婚之事,朕雖然准了。但這悠悠眾口,只怕依然難以徹底堵住。」
「臣願為皇上分憂,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很好。」
宣德帝滿意地點了點頭,
「福王雖然下獄,但他留下的黨羽依然潛伏在京郊三大營之中。
尤其是京畿大營,關係到京城的安危。
朕已下旨,命蕭長淵暫代京畿大營統領之職,負責整肅軍務,清剿叛黨。」
「至於你。」
宣德帝深深地看了沈清舟一眼,
「福王一案,牽扯甚廣。大理寺和刑部那些老骨頭,朕信不過。
朕命你為主審官,全面接管福王與蘇家一案的審訊。十日之內,朕要看到一份詳盡的謀逆名單。」
沈清舟表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臣,領旨謝恩!」
退朝後。
沈清舟沒有回內閣,也沒有理會父親欲言又止的眼神,而是直接帶著聖旨,登上了前往大理寺的馬車。
馬車在風雪中疾馳。
沈清舟靠在車廂的軟墊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揉捏著眉心。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蕭長淵那張狂放不羈的臉龐。
「三大營那邊的兇險,絕不亞於福王的死牢。長淵,你可千萬別意氣用事……」
……
與此同時。
京城南郊,京畿大營。
這裡駐紮著護衛京城的三萬精銳鐵甲軍。但此刻,大營內的氣氛卻詭異到了極點。
風雪交加的校場上,三萬大軍列陣以待。
然而,站在點將台上的十幾名高級將領,看向營門方向的眼神,卻充滿了敵意。
「諸位將軍,那蕭長淵不僅是個斷袖的變態,更是個瘋子!皇上派他來接管大營,就是要清洗我們!」
副統領趙武按著腰間的長劍,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將領們煽動道,
「他若是不死,我們全都得給福王陪葬!
今日,咱們就給他來個下馬威,讓他知道,這京畿大營,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趙將軍說得對!我們手握三萬大軍,只要在點將台上將他亂刀砍死,到時候就說是他狂性大發,激起兵變,法不責眾,皇上又能拿我們怎麼樣?!」
眾將領紛紛附和,眼中凶光畢露。
「報——!鎮南王世子、新任統領蕭長淵到!」
營門外,沉重的鐵柵營門被緩緩拉開。蕭長淵策馬來到點將台下,翻身下馬。
「怎麼?看到本統領,連個規矩都不懂了嗎?這京畿大營,莫非是改姓了?」
蕭長淵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趙武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世子殿下恕罪。末將等都是粗人,不懂那麼多繁文縟節。
再者,我京畿大營向來只認軍功,不認皇親國戚。
世子若想讓我們心服口服,總得拿出點真本事來吧?」
「哈哈哈哈!」
「真本事?老子在戰場上生吞活剝敵人的時候,你們這群躲在京城裡喝花酒的廢物,還在穿開襠褲呢!」
蕭長淵的笑聲猛地一收,雙目瞬間赤紅如血!
「既然你們找死,老子今日就成全你們!」
「錚——!」
「放箭!快放箭!」趙武嚇得肝膽俱裂,悽厲地慘叫起來。
「轟!」
點將台那堅固的實木地板,被蕭長淵落地的罡氣直接踩得粉碎!
「死!」
「噗嗤!噗嗤!噗嗤!」
滾燙的鮮血猶如噴泉般沖天而起,將點將台周圍的白雪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海!
「噹啷!」
「從今天起,這京畿大營,老子說了算!還有誰想上來試試,給老子站出來!」
三萬大軍,死寂無聲。
片刻後,不知是誰帶的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緊接著三萬名將士齊刷刷地丟下了手中的兵刃,在雪地里跪成了一片黑壓壓的海洋。
「末將等,誓死效忠統領!」
蕭長淵看著下方臣服的大軍,冷哼了一聲。
他知道,這群人是被殺破了膽,暫時屈服。
……
夜幕降臨。
大理寺那陰冷潮濕的地牢深處。
沈清舟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前的火盆里燒著通紅的炭火。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剛剛由他親自審問、沾著點點血跡的口供。
那是蘇錦在酷刑之下,吐露出的福王在朝中安插的部分暗樁名單。
「主子。」侍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沈清舟的身後,壓低聲音稟報,
「京畿大營那邊傳來消息了。
世子殿下孤身入營,點將台上斬殺叛將一十七人,以徹底震懾了三萬大軍。
現在,整個大營已經被世子殿下全面接管。」
沈清舟聽到「斬殺一十七人」時,握著口供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緊緊地捏住了紙頁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沒受傷吧?」
沈清舟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中卻透出了一絲掩蓋不住的緊張。
「世子殿下武功蓋世,那些叛將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只是……」
「皇上的耳目眾多,世子這般大開殺戒,雖然平息了兵變,但嗜殺的惡名,怕是徹底坐實了。明日早朝,那些文官必定又會借題發揮。」
「這不正是皇上想要看到的。」
沈清舟將手中的口供扔進火盆里,看著火苗將紙張吞噬,眼底閃過一抹深邃的冷酷,
「長淵殺了那些將領,皇上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清洗三大營,而不用背負誅殺舊臣的罵名。
長淵成了替罪羊,而我這個大理寺主審,很快也會成為滿朝文武眼中的酷吏。
我們兩人,在這京城裡,即將變成徹頭徹尾的孤臣。」
「主子,既然明知是皇上的算計,那我們……」
「皇上既然想把我們當成刀,那我們就好好的做這把最鋒利的刀。」
沈清舟站起身,緋色的官袍在昏暗的地牢里猶如一團業火。
他抬起頭,那雙清絕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連帝王都無法掌控的驚天算計。
「但他似乎忘了,刀刃雖然受制於人,但如果刀柄太燙手,握刀的人,也是會被反噬的。」
就在這時,地牢長廊的盡頭,傳來一陣沉穩而霸道的腳步聲。
伴隨著一股尚未散盡的血腥味和冰冷的雪氣,蕭長淵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牢門外。
他沒有理會守衛驚恐的目光,徑直走到沈清舟面前。看著沈清舟那張在火光映照下越發絕美的臉龐,蕭長淵臉上的冷酷瞬間消融殆盡。
他一把將沈清舟攬入懷中,將下巴深深地埋進沈清舟的頸窩裡,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
「清舟,大營我拿下了。那些礙事的渣滓,也都清理乾淨了。」
「清理的時候,可有扯動傷口了嗎?」沈清舟的聲音放得很輕。
「沒有。他們還不配讓我動用全力。」
蕭長淵像只邀功的大型犬,在沈清舟的脖頸上輕輕蹭了蹭,
「不過……這地牢里太冷了,我心裡也冷。要不,今晚去你的臥房,你給我暖暖?」
「少貧嘴。」
沈清舟從他懷裡退開半步,目光變得無比認真而深邃,
「長淵,京城的水,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從明天起,我們要面對的,不僅是福王的餘孽,更是整個朝堂,甚至還有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我不怕。」
蕭長淵握住他的手,將他微涼的指尖貼在自己滾燙的側臉上,那雙狼眸中燃燒著狂放不羈的烈焰,
「在這世上,只要你在我身邊,哪怕是天塌下來,老子也替你扛著。
我們不僅要活下去,我們還要活得比所有人都痛快!」
沈清舟看著他,眼底的清冷徹底化作了一泓春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