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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定的規矩

  「規矩?」

  時予年向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兩條長臂舒展開搭在靠背邊緣。

  「好啊,你說,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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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既然住在這裡,就不許把外面的習氣帶回來。」

  孟明漪指了指茶几上那本畫滿人體弱點的筆記本。

  「這種東西,以後不許出現在客廳。」

  「那是我的吃飯傢伙。」

  時予年聳聳肩,並沒有去拿本子,反而歪著頭看孟明漪。

  「不過孟總要是不喜歡,我可以收起來。還有呢?」

  「第二,要是外出必須報備行程。不許夜不歸宿,不許打私架。」

  孟明漪的聲音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幾處明顯的外傷。

  聲音沉了幾分:「第三,受傷,必須第一時間讓我知道。」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

  時予年臉上的玩世不恭慢慢收斂。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傷,又抬頭看向孟明漪。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嘲弄,又像是某種壓抑的渴望。

  「受傷讓你知道?」

  時予年輕笑一聲,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直視孟明漪的眼睛。

  「姐姐,你知道我在倫敦地下打黑拳的時候,斷了肋骨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孟明漪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

  「那時候我想給你打電話。」

  時予年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但我一想到是你親手把我送出去的!」

  「我就覺得,這點痛,算什麼。」

  「比起被你扔掉!骨頭斷了也沒那麼疼。」

  「閉嘴。」孟明漪臉色煞白,那段往事是她的死穴。

  「我不。」

  時予年突然起身,隔著茶几,那股壓迫感再次逼近。

  她穿著那身柔軟的短袖,眼神卻像一把出鞘的刀。

  「孟明漪,這七年,我是靠著恨你活下來的。現在你跟我談關心,談規矩?」

  她伸出手,隔空虛點了一下孟明漪的心口:

  「想管我?」

  「行啊。」

  「那就看你,還管不管得住。」

  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客廳里的空氣更加緊繃了。

  孟明漪卻沒有再接話,她站起身,轉身走向一旁的儲物櫃。

  幾秒後,她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醫藥箱。

  沒有解釋,也沒有多看一眼。她走回茶几旁,將藥箱「啪」地一聲放在桌面上。

  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那你自己處理。」

  語氣冷得像在下達一條無關緊要的指令。

  時予年的目光落在那隻藥箱上,停了一瞬,嘴角動了一下,又生生的壓住了。

  幾秒後,她才慢慢伸出手,把藥箱拖到自己面前。

  指尖碰到箱子的那一刻,她終於低低的笑了一聲。

  「那就多謝,孟總的好意了。」

  說完,她沒等孟明漪發作,抓起茶几上的筆記本和藥箱,轉身往裡走。

  「困了。這沙發歸你,臥室的床歸我,或者,你要是怕冷,也可以進來跟我擠擠。」

  「砰」的一聲,客房門被摔上。

  客廳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孟明漪坐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那個穿著軟綿綿T恤的背影,就像是一顆裹著糖衣的炸彈。

  它已經被孟明漪親手安放在了枕邊。

  ……

  凌晨三點。

  江源天邸的頂層公寓陷入異常的寂靜。

  只有江面上偶爾傳來的汽笛聲,沉悶得像是一聲穿越時空的嘆息。

  孟明漪沒有睡。

  主臥的床很大,也很軟,但她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即使穿著純棉T恤、卻能把她氣到失語的小混蛋。

  明明只隔著一層樓,她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終於,孟明漪掀開被子,披上一件睡袍,鬼使神差地走出了主臥。

  她告訴自己,她只是去看看客房的空調溫度有沒有調好。

  畢竟那孩子身上帶著不久前才留下的傷,這種雨夜的濕冷最是受不得。

  這無關情感,只是監護人的責任。

  客房的門沒有關嚴。

  孟明漪輕輕推開門,走廊昏黃的地燈光線切入漆黑的房間,照亮了床上那隆起的一小團。

  空調沒開,房間裡比客廳還低幾度,透著一股肅殺的涼意。

  而那個在客廳里語氣張揚、揚言要占領主臥的人,此刻正縮在床最邊緣的角落裡。

  時予年沒有蓋被子,只是穿著那身孟明漪給她的白 T 恤。

  她整個人極度缺乏安全感地蜷縮成一隻蝦米,雙膝疊到腹部。

  脊背微弓,雙手緊緊護著頭部。

  那是格鬥場上最原始的防禦姿勢,用來保護腹部臟器和頸部命門。

  孟明漪放輕呼吸,慢慢走近,在床邊蹲下。

  借著微弱的光線,她看清了時予年此刻的臉。

  睡著後的時予年,那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剝的戾氣徹底消散了。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手臂縫隙中露出半張側臉,遮住了額上的傷痕,也遮住了眼底的凶光。

  凌亂的黑髮軟趴趴地搭在額前,睫毛安靜地垂著。

  在那件柔軟寬大的白棉T恤包裹下,她看起來乾淨、脆弱,甚至顯得有些稚嫩。

  孟明漪呼吸停了幾瞬。

  眼前這個人,和七年前那個會在雷雨天抱著枕頭、光著腳跑進她房間喊「姐姐我怕」的小女孩,幾乎一模一樣。

  「……小傻子。」

  孟明漪眼眶微酸,低聲罵了一句。

  她伸出手,想要拉過旁邊的薄被給她蓋上。

  視線落下,孟明漪的動作卻在中途猝然頓住。

  她發現時予年雖然護著頭,但右手的手心卻死死地攥著。手指關節過度緊張用力,像是在拼命守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一點熟悉的粉色,從她攥緊的指縫裡,被擠出一角

  孟明漪愣住了。

  那是,Hello Kitty的掛件。

  那個在機場車裡,被她冷冷地扔進置物格、甚至想丟進垃圾桶的小玩意兒。

  它是什麼時候被她撿回來的?

  時予年表現得那麼不屑,那麼桀驁不馴,卻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時候,把這個被姐姐丟棄的小玩意兒撿回來,連睡著的時候,都攥得發緊。

  一種混雜著心疼與愧疚的衝動湧上心頭。

  孟明漪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掰開那隻攥得太緊的手。

  那樣用力,手指會抽筋的。

  「鬆開,聽話……」

  孟明漪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時予年冰涼的手背。

  就在這一瞬間。

  原本呼吸綿長的時予年,沒有任何預兆,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驚叫,沒有暴起,也沒有攻擊。

  她只是像一台被觸發生存機制的小機器人,瞬間完成了從沉睡到清醒的切換。

  那雙眼睛裡沒有剛睡醒的惺忪與迷茫,只有一片死寂的清明。

  以及,冰冷的戒備。

  那種眼神不是在看姐姐,

  而是在看一個可能會要她命的人。

  那一秒,孟明漪被這雙眼睛盯著,後背瞬間炸起一陣惡寒。

  那個乾淨的孩子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匹在黑暗森林裡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

  兩人的視線在黑暗中無聲地撞在一起。

  孟明漪的手指還停留在她的手背上,進退兩難。

  時予年定定地看了孟明漪一秒,似像在評估完對方沒有任何殺傷力後,才緩緩放鬆了肌肉。

  隨後,她眼底的冰冷一點點褪去,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的、帶著幾分嘲弄的倦意。

  她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當著孟明漪的面,把那隻攥著粉色掛件的手往懷裡縮了縮。

  那動作幼稚得過分,像是怕孟明漪要來搶走她最後的東西。

  隨後,她翻了個身,將脊背留給了孟明漪。

  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未褪的寒意:

  「孟總,我應該有私人物品保護權吧。」

  「出去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

  孟明漪站在黑暗中,手心還殘留著剛才觸碰到的冰冷溫度。

  她看著那個蜷縮的背影,目光停了一瞬,隨即收回,轉身退出了房間。

  房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時予年在黑暗中重新睜開了眼。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個被汗水浸濕的塑料掛件,眼神里滿是執拗的委屈。

  那是孟明漪扔掉的東西。

  但現在,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