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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楚清和紅尾人魚(2)

  同年,研究基地引進了一批新的研究樣本。

  那批樣本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條等級很高的紅尾人魚,他被單獨安置在負七層的一間獨立實驗室里,魚缸比普通樣本的大了一倍,裡面的水溫和光照都按最高標準配置。

  紅尾人魚是一名男性,尾巴上覆蓋著正紅色的鱗片,從腰際到尾部末端顏色慢慢過渡成暗金和深紅的交織,在水裡遊動的時候像一條流動的火焰。

  他的頭髮也是紅色的,散開在水裡像一團燃燒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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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魚看起來高貴又優雅,哪怕是被關在狹小的玻璃缸裡面,姿態里也帶著一種天然的從容,不像其他被捕獲的人魚那樣驚慌失措或者激烈反抗。

  他總是安靜地待在缸里,或者慢慢地游到缸壁旁邊,隔著那層透明的玻璃望向實驗室外的大海。

  實驗室的窗戶對著基地外的海洋,從魚缸的位置看過去正好能看到一小片深藍色的海水。

  他的眼神是那麼的專注,那麼的渴望,像是隔著玻璃在跟那片海說著什麼。

  看過那樣的眼神之後,楚清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他們研究這些人魚的正確性。

  人類的未來,真的要進行基因融合嗎?

  基因融合,又真的,是正確的嗎?

  他站在魚缸外面看著那條紅尾人魚凝望大海的側臉,手裡的數據板亮著,上面列著接下來一周的實驗計劃,可他的目光怎麼也移不回去。

  當時楚清沒有找到答案。

  後來,那條紅尾人魚對楚清進行了操控。

  那天實驗室里只有楚清一個人值班,他按流程給紅尾人魚做例行採血,把針尖刺進人魚手臂內側的時候,對方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那雙紅寶石一樣的眼睛對上了他的視線。

  然後,紅尾人魚開口了,聲波直接傳進楚清的腦海里,清晰又平穩,發出了第一句命令:「鬆開我。」

  楚清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四肢不受控制地做出了要鬆開針管的動作,手指已經鬆開了半圈。

  可最後不知怎麼的,那種被控制的感覺又沒有了。

  他停住了動作,站在魚缸邊緣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扣著針管的尾部,針尖還插在人魚的皮膚里。

  他的腦子裡有一瞬間是空的,然後他低頭看到了那條紅尾人魚因為採血針尖扎進皮膚而微微皺起的眉頭。

  明明是被操控的人,可人魚的臉上並沒有得意的神色,也沒有趁他鬆手的時候逃走,他只是皺著眉,嘴唇抿緊,忍受著針尖帶來的疼痛。

  楚清看著那個表情,最後自己把針管拔了出來,收好樣本,然後把按在人魚手臂上的手收了回來。

  他沒有解開他的束縛,也沒有打開魚缸的鎖,可他照做了人魚那聲「鬆開我」的字面意思,他鬆開了自己的手。

  相關研究也表明,人魚是具有一定的蠱惑作用的。

  人魚的聲波可以影響人類的大腦活動,讓人在短時間內失去自主判斷能力,聽從人魚的指令。

  研究基地的檔案里記錄了多起高等人魚操控研究員的事件,有些研究員甚至被人魚引導著打開了魚缸鎖,差點造成樣本逃逸。

  可是,楚清卻並沒有被真正的蠱惑到。

  他那次的僵硬只持續了半秒,手鬆開又收回來,意識很快恢復了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當時能感覺到那股控制力的存在,它像一層薄霧蒙在他的神經上,可霧的下面,他的意識還是完整的。

  他完全可以抵抗,也完全可以向上級報告這次操控事件,然後申請把人魚轉移到更嚴格的隔離環境中去。

  但他沒有。

  他依然一直選擇偽裝下去。

  每次給紅尾人魚做檢查的時候,他還是像平常一樣動作利落、表情冷淡,好像那次的操控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他知道自己在偽裝,偽裝成一個完全不受影響的旁觀者。

  楚清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就好像如果他不這麼做的話,心裡有根刺在扎著他,有點疼。

  一開始,楚清確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照常在基地里上班,照常給紅尾人魚做檢查、採血、記錄數據,照常冷著一張臉從實驗室里進進出出。

  可每次路過那間實驗室的時候,他的腳步總會不自覺地慢半拍,目光會往玻璃缸的方向偏一下,然後再收回來。

  他把這些歸結為一種習慣,或者是研究人員對高等級樣本的額外關注,沒有往更深的地方想。

  直到那條紅尾人魚叫來了他的同伴。

  那是一個隱藏在人類基地的醫生,對方居然也是人魚,穿著白大褂混在研究基地的工作人員里,平時跟他擦肩而過都看不出來。

  紅尾人魚讓楚清把那個醫生帶進來,說有最後幾句話要交代。

  楚清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人隔著玻璃缸用聲波交談,聽不見內容,但能看到紅尾人魚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平靜,像是終於把最後一點牽掛放下了一樣。

  那個醫生說完了話,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被他帶著離開了實驗室。

  之後,楚清就決定不裝了。

  他走到魚缸前面,隔著玻璃看著那條紅尾巴的人魚,開口問出了那句他在心裡轉了無數遍的話:「你是不是想離開?我可以放你走。」

  人魚有點驚訝,那雙紅寶石一樣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但是驚訝的力氣都沒有多少了,他的尾巴垂在缸底,鱗片的光澤比剛來的時候黯淡了很多,連抬起頭來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他只是笑了笑,嘴角彎起來一個很淺的弧度,然後痛苦地搖了搖頭。

  楚清看著對方這個樣子,也有點痛苦,他看著那條曾經在水裡像火焰一樣流動的尾巴,如今安靜地搭在沙子上連擺動的力氣都沒有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一樣悶。

  他道:「我不會告訴研究基地。如果你想走,我有辦法送你平安離開。我可以做假記錄,可以把採血樣本換成舊樣本的數據,沒有人會發現的。」

  紅尾人魚還是搖了搖頭。他看著楚清堅持的樣子,用一種虛弱的聲波回應道:「我回不去了,已經沒力氣了……你……是不是,早就擺脫控制了?」

  他的聲波斷斷續續的,像風裡快要熄滅的燭火,但每個字都還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楚清的腦海里。

  楚清沒打算撒謊,點了點頭。

  對方接著道:「我看你的眼睛……裡面是有光的,沒有被控制的麻木……我很感謝你,願意幫助我……」

  他的聲波裡帶著一種淡淡的溫柔,像是一個人已經走到了終點,卻還在回頭對後面的人笑。

  楚清看著笑容淺淡的人魚,說道:「我從來沒有受到過你的控制。你對我的第一次控制就不成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說完之後自己心裡先動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針尖刺進人魚皮膚的時候,身體僵硬的那半秒,手鬆開又收回來。

  他當時以為自己只是反應快,在控制生效之前就掙脫了。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半秒里他意識並沒有模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可以抵抗,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抵抗,因為對方皺著眉頭的表情讓他不想照做。

  人魚聽到楚清這麼說,臉上的驚訝又回來了,而且久久沒有退下去。

  他隔著玻璃看著楚清的臉,那雙深紅色的眼睛裡映著實驗室冷白色的燈光和楚清清瘦的輪廓。

  半晌,對方那種虛弱的聲波再次傳來:「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他說得又輕又慢,像是在確認一件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事情。

  確實有點荒唐。

  但是,楚清想反駁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想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比如他是出於人道主義,比如他早就對研究基地的做法不滿,比如他只是想幫一個快要死的生命完成最後的心愿。

  可那些理由到了嘴邊,都被他自己一個個地劃掉了。

  最後他站在魚缸前面,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在人魚一族裡……能擺脫高級人魚控制的,只有對對方心動的人。」人魚解釋。

  他的聲波輕得快要散了,說完這句話之後就緩緩地把眼睛合上了,尾巴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楚清看著人魚,心神震盪。

  他站在原地沒動,實驗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水循環系統持續的低頻嗡鳴聲在頭頂響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曾經差點因為一聲命令鬆開針管,也曾經在三年的朝夕相處里無數次觸碰到那層冰涼的玻璃。

  他好像真的明白了,自己當時為什麼要選擇繼續偽裝,為什麼每次路過實驗室都會慢下半拍,為什麼看著這條紅尾人魚虛弱的樣子會覺得胸口悶得慌。

  原來是心動嗎?

  後來,還發生了很多事情,那條紅尾人魚最後還是變成泡沫消失了,就仿佛從沒存在過一樣。

  消失前一刻,楚清被單獨留在了實驗室裡面,不知道對方是出於感激還是別的什麼,對方做了一件事。

  實驗基地的監控被楚清提前關掉了,氣密門也上了內鎖,整個負七層只剩下他和魚缸里那條紅色的魚。

  人魚讓楚清掌心貼著玻璃,楚清就把手伸過去,按在了缸壁上,掌心貼著冰涼透明的表面。

  人魚在水裡慢慢靠近,游到玻璃前面,把自己的臉湊了過來。

  他隔著玻璃,在楚清掌心相對的位置落下了一個吻。

  嘴唇碰到玻璃的時候,沒有聲音,也沒有溫度傳過來,可楚清的手掌心卻像被燙到了一樣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人魚退後半米,紅寶石一樣的眼睛最後看了楚清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像是笑了。

  然後,他的身體從尾尖開始變成紅色的泡沫,一點一點地往上蔓延,鱗片化成細碎的光點散在水裡,尾鰭散成了氣泡,腰、胸口、手臂、脖子,最後是那雙紅色的眼睛。

  整條魚在幾秒鐘之內化成了一整缸紅色的氣泡,浮在水裡,然後一個一個地破裂,消失得乾乾淨淨。

  缸里只剩下一缸清水,乾淨的、透明的,像是從來沒有養過任何活物。

  楚清哭了。

  他站在魚缸前面,手還貼在玻璃上,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就算院長去世的時候他也只是勉強笑了一下,可此刻他站在那缸清水前面哭得肩膀發抖。

  原來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人死去,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那種痛不是刀割一樣的銳痛,是鈍的、沉的,像是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挖走了一塊,空出來的地方被海水灌滿了,又冷又重。

  後來還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研究基地的實驗被公之於眾,觸犯了聯盟法律,相關的違法人員已經被逮捕。

  他身為聯盟逃犯的罪名也被赦免了,林七夜在提交證據的時候把他的名字從通緝名單上撤了下來,還給他正了名。

  他一度消失在眾人的視野,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人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林七夜試過找他,查了港口記錄、車站信號、通訊基站,什麼都沒有。

  遠方傳來研究基地被捕的消息的時候,楚清站在一個無人的海灘,望著遼闊無際的大海。

  那片海在夕陽里泛著金色的光,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又退回去。

  他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看著遠處的海平線,在想一條魚。

  [番外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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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魚的父母愛情;

  3.魚剛走上陸地那些年;

  4.顧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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