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藍站在獵獵長風之中，忽然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痛快。
這種將虛偽神龕連根拔起的撕裂感，比方才真正將那頂沉重王冠戴在頭頂時，要痛快千倍、萬倍。
「廢除君主制，並不代表讓這個龐大的國家陷入毫無秩序的民粹狂歡。」
謝清藍收斂了眼底刺向奚獻的森冷鋒芒，重新轉過身，從容不迫地直面著正前方的直播鏡頭。
「數百年來被壟斷的資源，需要重新分配。而不是從一個姓謝的人手裡，換湯不藥地交到另一個未經人民檢驗與選擇的特權階層手中。」
「因此，我不會以舊皇室的身份指定下一位國家元首。但是，作為此次政治體制全面改革的發起人與第一責任人，我願意向民選下議院、向過渡司法委員會、也向全帝國數以億計的人民，公開推薦一個人。」
高台之下，原本立在陰影處的李既明，心臟毫無徵兆地猛然一沉。
一股極度冰冷、極度荒謬的戰慄感瞬間順著脊髓炸開。
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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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藍的聲音通過數萬台擴音設備與全息頻段，清晰、平穩地轟然炸響在廣場上空：
「李既明。」
「轟——！！」
整座皇家廣場在死寂了半秒之後，爆發出了一陣甚至蓋過方才踩碎王冠的滔天喧譁！
觀禮台上的冷玉堂霍然起身；台下的議員與記者們更是徹底陷入了失控的騷動。
李既明站在人群偏後的位置，一動未動。
他面容冷硬如生鐵，下頜緊繃，唯有一雙漆黑的眼眸死死盯著高台上的身影，像是要將那個白金禮袍的人影生生灼穿。
謝清藍像是完全看不見李既明眼底那幾乎要噬人的冰冷，視線越過茫茫人海，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我想，今天在場的許多人，以及屏幕前的人民，應該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他出生是在戰火紛飛的錫河，掙扎著長大成人。那是帝國邊境一個長達數十年飽受戰亂、極度貧困的絕望之地。」
「他沒有在帝都接受過貴族教育，沒有憑藉任何豪門名帖的舉薦踏進軍部，更沒有依靠祖輩的蔭庇替他平步青雲鋪路。」
「他僅僅憑著自己，進入了克徹軍校。」
「後來，他進入帝國第一醫學院性徵學院，在信息素病理學拿出了足以改寫教科書的實際成果。」
謝清藍微微停頓了一下，迎著無數鏡頭複雜的注視，聲音平靜得近乎坦蕩：
「當然。在他短暫的人生履歷里，他也曾陷入過無法抹去的巨大爭議。」
這幾個字一出，廣場上喧囂的雜音竟一點一點重新平息了下來。
李既明身上的污點與爭議，對於帝都的高層而言，從來都不是秘密。
未經衛生署的完整倫理審批，私自在非正規環境下推行超限實驗性治療； 醫學院的交換生資格被校方以違規名義強行除名； 在克徹軍校被提前結業； 甚至就在前些日子，他更是持械刺傷了衛家的小兒子衛希景。
如果單看過去帝國官方媒體那些充滿偏見的法制通報，李既明甚至根本算不上一個合乎規制的體制內精英，更遑論成為執掌國家大權的政治領袖。
然而，謝清藍卻繼續開口：「他並不完美。今天我站在這裡，也絕不準備利用這場告別演說，替他洗清過去那些越界的規章，將他強行包裝成一個毫無瑕疵的平民救世主。」
「他犯過錯誤，踩碎過教條的程序，甚至曾經因為自己孤注一擲的狂妄判斷付出過血淋淋的慘痛代價。」
「但我今天，依然要以賭上個人聲譽的代價，將他推到台前。」
「為什麼？」
謝清藍環視著台下密密麻麻的民眾：
「因為這個國家如今最不缺少的，就是從小學習如何權衡利益、如何高高在上當一個統治者的貴族。」
「我們真正欠缺的，是一個真切地知曉底層的普通人究竟怎樣艱難活著的領袖。」
廣場上一片落針可聞，無數平民仰起頭，眼眶發酸。
謝清藍的聲音在冷風中字字鏗鏘：
「他知道一個貧寒的家庭，為了給患病的至親治病，究竟要耗盡多少尊嚴與骨血。」
「他知道一個毫無背景的無依之人，在森嚴的軍校和吃人的帝都名利場裡想要立足，需要承受多少輕蔑與碾壓。」
「他比在座的任何一位立法者都更明白——法條與誓詞寫在燙金紙上是一回事，可當那些冰冷的律法真正化作鍘刀落在一個平民的頭頂時，又是怎樣一番剝皮拆骨的現實。」
「所以我提議，由現任下議院在今日散會後即刻進入特急立法議程，全面審議李既明出任帝國過渡政府臨時首相的第一提名程序。」
「十二個月之後。」
「當帝國完成第一套普選法典，他究竟有沒有資格繼續站在那個領導者的位置上——」
謝清藍的聲音陡然拔高，迴蕩在天際：
「不由任何神權與皇權裁定，由千千萬萬張平民的選票決定！」
李既明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泛起了一陣刺骨的嚴寒。
瘋子。
謝清藍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高台之下，早有被這番演說點燃熱血的年輕平民與激進派代表，難以自抑地高呼出聲。
起初聲音零碎混亂，許多圍觀的民眾甚至還沒將這個名字與那個刺傷權貴的兇徒完全對上號。
然而，現代網絡的恐怖力量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數以百萬計的網民在幾秒鐘內，將李既明過去二十年所有被刻意隱匿的檔案逐一扒出、推上熱搜。
錫河貧民窟； 克徹軍校全科第一的A級Alpha； 第一醫學院打破壁壘的神經靶向模型； 私自救治病人的決絕與處分。
那些過去被上位者拿來攻訐他「出身卑賤」的鐵證，在君主制崩塌的這一廢墟時刻，竟然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英雄敘事，狠狠擊中了所有底層民眾壓抑多年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