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修如今已不是太傅,無權無勢,孤家寡人一個,但十多年養成的氣魄還是在的。
他抬頭看向李恤,從容而坦蕩,沉聲問:「陛下,齊將軍這是犯了什麼事,您要這般嚴厲懲戒他?」
李恤露出個故作訝異的表情,反問:「原來太傅不知道嗎?朕還以為是你叫他去做的呢。」
說著,便喚來常英,讓他把齊淵弄醒。
太監總管於是拿來一杯冷水,倒也不粗魯,只用手指沾了些水,輕輕拍在齊淵臉上。
齊淵原本就沒有完全暈過去,只是被打的恍惚了,臉上一受了涼,立刻就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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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太傅大人!」齊淵清醒過來,立刻看清了站在自己身邊的兩人,英氣的眸子瞪大,內中滿是焦急。
李恤冷笑看著齊淵,說道:「太傅大人想知道你為什麼受罰,你便告訴他,朕為什麼打你?」
一聽這話,齊淵眼底涌過一陣執拗,冷硬道:「陛下,微臣說的都是真的,當年一騎關戰役,國舅根本就沒有參加!我已經調查過了,不光張子高,還有其他人證,絕無虛言,其中很多線索,只要陛下稍微去查一查就……」
齊淵未能把話說完,因為李恤已經一腳將他踹出去好幾米。
李恤武功也是不弱的,齊淵剛挨了廷杖,又挨這當胸一腳,當場吐了口血,這下徹底昏死過去。
齊淵無辜受這般折磨,韓修看的心痛又自責,畢竟這事本來與齊淵無關的,是被他拉下水,如今看李恤這冷酷的態度,齊淵的前途算是毀了,搞得不好,恐怕連命也要保不住。
李恤踹暈了齊淵,竟是若無其事地回過頭,笑著問「太傅,齊將軍的話你聽到了嗎?」
「他說國舅當年並未參加一騎關之戰,而且還有人證。」
「陛下,這話不是齊將軍說的,他只是查出了這件事而已。」
「沒錯,他只是查出了這個謠言,並且說出來,朕也只論他個傳謠的罪名,所以,他現在還活著。」
聽著李恤那篤定的「謠言」、「傳謠」,韓修心中寒涼,抬頭看著李恤,懷著最後一絲希冀問:「陛下何以斷定,齊將軍所說的就是謠言,您去查過了?」
李恤冷笑,逼近韓修道:「朕不用查,既然誘導齊淵挑出這謠言,後面的所有線索和證據,想必都一併偽造好了,就等著朕去看。」
「……」
「朕始終記得你親口提醒,朕的太傅,沒那麼好對付——可朕還是想不到,太傅深居後宮,暗衛晝夜監管,結果照樣攔不住你攪弄風雲。」
聽著李恤陰冷逼迫的話語,韓修只覺得全身力氣都正被絲絲抽走,垂於袖中的雙手,連攥緊成拳的力氣也沒有。
只是他面上淡然慣了,竟瞧不出一絲的情緒,清冷如同深秋湖水一般,一眼能看到底,就仿佛不存在一樣。
「是罪臣拜託齊將軍去查此事的,與他無關,他只是被我利用了,還請陛下放過他。」
李恤已經認定這事是他在背後指使,這是最壞最壞的情況,韓修知道自己這時再說任何話,都只會被進一步當成陰謀詭計,於是只能爭取保住齊淵,為連累他儘量做一點補償。
聽到韓修承認,李恤故意露出個不解的神情,靠近韓修,低聲問他:「那太傅就告訴朕,這時候說國舅未參加一騎關之戰,意欲何為?」
李恤心中早有定論,卻偏要聽韓修說出來,那神態,就好像在逼一個騙子親口把騙局說出來,只是想以此作為羞辱罷了。
韓修臉上仍舊是無波無瀾的樣子,緩緩抬眸看向李恤,雖知道此刻不能再激怒他,但心中莫名湧起一股執拗,令他不願再故作卑微。
於是他微提唇角,露出個從容淺淡的笑意,對李恤道:「陛下覺得是什麼,便是什麼吧。」
李恤果然被他的態度激怒,眼裡翻湧過一陣凜然的寒氣。
但是他隱而不發,壓抑著怒火,唯有額上暴露的青筋顯示著天子之怒。
然後他抵近韓修面前,幽深雙眸牢牢盯著韓修淡色的眸子,用低沉的,有些切齒的聲音問:「你已經親手殺了朕的舅舅,現在他人都死了這麼多年,你卻還要他身敗名裂嗎?」
「只因為朕當年倚重過他,靠他反抗過你,所以你就要報復得如此徹底?」
「太傅,朕從不知道,你竟是如此心胸狹隘的卑鄙小人!」
心胸狹隘。卑鄙小人。
這話聽著也不是特別粗魯,還有點文藝,韓修淡定的聽著,仿佛他真就是個沒臉沒皮的下作小人。
可是這話是從李恤嘴裡說出來的,韓修心裏面,莫名就像是被鈍刀一下下剮著,剮的血肉橫飛。
劇痛蔓延至周身,從指尖痛到了頭髮絲,好像全身每一個地方都有了痛覺、都只能感受到痛覺,最後連周遭的空氣都好像是帶著痛的,每吸進一口,都痛的天翻地覆、無止無休。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韓修忽然露出個端方俊雅的笑容,微微抬高了頭顱,挺直了脊樑,聲音溫潤淡泊,一如當年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攝政太傅:「太傅殺張承微,只是因為他該殺,並非是因為你。」
「恤兒啊,自作多情不是好習慣,得改。」
李恤:「……」
韓修話一出口,意識中立刻彈出大片紅色預警框:【警告!嚴重警告!男主憤怒值爆表!】
【宿主你是瘋了嗎?幹嘛故意激怒他?】
「沒什麼,不想慣著他了。」韓修淡然回答,並不願意同筍子多交流。
現實中,李恤嚴酷冷峻的面孔已經有些猙獰,那雙烏黑的眼睛裡,全是像火山一樣爆發的盛怒。「韓!修!」
從小到大,哪怕是韓修剛被抓回來那時,李恤都不曾大逆不道地直呼過韓修的名諱,但是此刻,君王怒了,惡狠狠地直呼韓修的名諱。
「臣在。」」韓修坦然回應,仍舊端方俊雅的微笑,一副油鹽不進、水火不侵的樣子。
李恤徹底被激怒了,神色在驚怒中反覆變換,那樣子,顯然是在思索該怎麼懲治眼前這大逆不道的罪臣。
最終,他大袖一揮,指著張承微的靈位,冷聲對韓修命令:「跪下!」
韓修看了眼張承微的靈位,知道李恤是要他去跪張承微,於是抬頭,與李恤四目相對,拒絕道:「他不配。」
此時的韓修,一派的的清高孤傲,頭顱高昂,脊樑筆直,仿佛高山壓不垮他,海嘯嚇不退他,這世間,就沒有能戰勝他的人和事。
如此桀驁的韓修,才是李恤所熟識的那個高不可攀的攝政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