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清溪鎮的人還記得那家包子鋪。
掌柜的是個愛笑的男人。他家的帳房先生冷得像冰。
但他家的包子,是全鎮最好吃的。尤其是團圓餡的。
沒人說得清團圓餡到底是什麼。
有人說是豬肉白菜。有人說是薺菜鮮肉。有人說是豆沙。有人說是三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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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一個吃過的人都說。那包子有家的味道。
後來鋪子裡多了幾個人。
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天天追著小姑娘叫「小祖宗」。
那是花千影。她總愛給團團買糖葫蘆,把小姑娘打扮得像個年畫娃娃。
一個風流倜儻的男人。來了就跟帳房先生吵架。
「老宗。你這臉比包子皮還冷。當心嚇跑客人。」顧驚寒翹著二郎腿。
「吃你的。閉嘴。」宗政凜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嘿。你這暴脾氣。謝安你管管他。」顧驚寒嚷嚷。
「我可管不了。錢都在他手裡。」謝安拿著抹布擦桌子,樂得看戲。
還有一個穿黑衣的少女。總站在帳房先生身後。
不說話。
後來她開始幫忙揉面。
流朱揉面很有天賦。她用劍氣切蘿蔔絲。刷刷刷。蘿蔔絲細得能穿針。
謝安在旁邊鼓掌。「流朱這手藝。不去御膳房可惜了。」
再後來。鋪子的生意越來越紅火。
掌柜的乾脆在鋪子後面蓋了幾間房。給那些從遠方來的人住。
那個虎頭虎腦的小伙子長大了。成了魔界的新尊主。
但他每隔幾個月都會回來一趟。
小寶穿著華麗的黑金長袍。跨進門檻。
「阿爹。餓死我了。」小寶抓起籠屜里的包子就啃。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謝安給他倒了杯水。
「魔界那幫老頭子太能念叨了。左護法非要讓我穿這件帶刺的衣服。扎死我了。」小寶抱怨。
「還有那個帳本。比磚頭還厚。我一看就犯困。」
「那你找個魔後幫你管帳唄。」謝安打趣。
「不找。我要找個像爹爹一樣會做飯的。」小寶哼了一聲。
帳房先生抬起頭。看他一眼。
「你做夢。」宗政凜語氣冰冷。
小寶沖他扮了個鬼臉。繼續狂吃二十個包子。
那個晃銀鈴鐺的小姑娘也長大了。
她坐在門口的時候。手腕上的銀鈴鐺偶爾會響。
沒有風。就是自己響。
鎮上的人都說這家人的鈴鐺有靈性。
可只有掌柜的和帳房先生知道。那鈴鐺里,住著三代人的記憶。
有一天。傍晚。客人都走光了。
鋪子外面。夕陽正在西下。金紅色的霞光從門框裡湧進來。
謝安走到廚房。
宗政凜站在灶台後面。正在揉面。
他的手上全是麵粉。活閻王的臉還是那麼冷。
可謝安看得見。他的耳朵尖有點紅。
謝安靠在門框上。
「老宗。」
「嗯。」
「你說。咱們這輩子。夠本了嗎。」謝安問。
宗政凜停下動作。他把麵團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走到謝安面前。
「夠本了。」他說。
謝安笑了。
他伸手進懷裡。摸出幾樣東西。
那個刻著「苟」字的舊瓶子。瓶口缺了一角。釉面斑駁。
他把它放在灶台上。「這個苟字瓶。是我當年的命。」
那本薄薄的「苟著心法」手抄本。放在瓶子旁邊。「這心法。是我活下去的指望。」
七片碎玉。整整齊齊碼好。「碎玉是我娘的骨血。」
最後是溫如玉的銀鈴鐺。「鈴鐺是你娘的牽掛。」
「這個給你。」謝安說。
宗政凜低頭看著那些東西。
「給我什麼。」
「我所有的東西。」謝安看著他的眼睛。「現在。全歸你了。」
宗政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收好。
瓶子。冊子。碎玉。鈴鐺。
他把它們全部收進懷裡。貼著心口。
那個位置。以前只放一個瓶子。現在放滿了。放滿了他和謝安的全部。
「回家。」宗政凜說。
謝安笑了。他踮起腳。在宗政凜沾滿麵粉的臉上親了一下。
「走。回家吃包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後院走去。
人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一個笑得沒心沒肺。一個冷得一本正經。
像五十年前在暗河裡一樣。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追。也沒有人逃。
因為這裡是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