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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合歡宗祠堂

  從破廟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滿地都是碎石和枯死的藤蔓。謝安腳底板的水泡徹底破了,疼得他齜牙咧嘴,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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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政凜二話不說,直接走到他面前蹲下。

  謝安熟練地爬上那寬闊的背,雙手摟住活閻王的脖子。

  「老宗。」謝安下巴擱在宗政凜的肩窩裡,伸手往東邊指了指。「往那邊走。」

  「去哪。」宗政凜腳步平穩地踩過碎石。

  「合歡宗舊址。」謝安聲音放得很輕。「去看看我娘。」

  宗政凜沒有多問。直接調轉方向,背著他朝東邊走去。

  幾十里地的山路,全靠兩根腿走。沿途的荒草長得比人還高。謝安趴在背上,看著周圍那些熟悉的景致,忍不住開始絮叨。

  「當年我就是順著這條路跑的。」謝安指著旁邊一處斷崖。「那時候草比現在還深。裡面全是毒蛇。」

  「我跑丟了一隻鞋。光著腳踩在帶刺的藤條上。血流了一路。」

  「殷不渡的人就在後面追。狗叫聲就在耳邊。」

  宗政凜托著謝安腿彎的手收緊了。

  「後來呢。」宗政凜問。

  「後來我就跳進了那條暗河。」謝安笑了笑。「在水裡泡了一天一夜。差點凍死。」

  「那時候我就想,只要能活下去,讓我幹什麼都行。」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直到月亮升上樹梢,合歡宗的山門才終於出現在眼前。

  山門前的荒草已經被清理乾淨了。連那些倒塌的石柱都被重新扶了起來。

  花千影正拿著一把大掃帚,在山門前掃落葉。

  聽到腳步聲,花千影停下動作。她看著背著人走過來的宗政凜,視線在謝安身上停頓了一下。

  「來了。」花千影把掃帚靠在石柱上。

  「來看看。」謝安從宗政凜背上跳下來,單腳點地。

  祠堂就在山門後面。

  被花千影重新修過了。不大,但很乾淨。磚瓦都是新的。裡面點著幾盞長明燈,透出暖黃色的光。

  一排牌位整整齊齊地擺在供桌上。

  最中間那塊,字跡清晰工整。寫著「合歡宗第十七代宗主·謝氏婉清」。

  謝安走到祠堂門口,停下腳步。

  他轉頭看了宗政凜一眼。

  「你在外面等我。」謝安說。

  宗政凜點頭。站定在原地,沒有再往前走一步。

  謝安邁過門檻,走進祠堂。

  裡面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很安神。

  謝安走到供桌前。他伸手進懷裡,摸出那七片用布包著的碎玉。

  這是他當年從合歡宗廢墟里,用手一塊一塊挖出來的。

  謝安把碎玉拿出來。一片一片地,整齊地擺在母親的牌位前面。

  他找了個還算乾淨的蒲團,盤腿坐下。

  「娘。我來看你了。」謝安看著那塊木牌。

  聲音在空蕩的祠堂里迴響。

  「這麼多年沒來。你別怪我。」

  「我以前不敢來。怕你罵我沒出息。」

  謝安扯了扯嘴角,眼眶開始泛酸。

  「你當年讓我好好活著。說人活著就是為了爭口氣。」

  「我沒爭氣。我只想苟著。」

  「這五十年。我被殷不渡追著砍。連個安穩覺都沒睡過。」

  「後來去了魔界。九死一生。生小寶的時候,差點連命都沒了。」

  謝安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臉。

  「不過都熬過來了。」

  「娘。我現在出息了。我把魔界守住了。沒給我爺爺丟臉。」

  「小寶也長大了。那小子力氣大得很,一拳能打死一頭牛。就是太能吃了。」

  「團團也很好。能控制時間了。長得可漂亮了。」

  謝安絮絮叨叨地說著。把這五十年的委屈、害怕、歡喜,全倒了出來。

  「還有個事。」謝安盯著牌位。

  「我給你找了個男人。」

  「不對。是我給自己找了個男人。」

  「他叫宗政凜。就是當年宗政鶴鳴那個小孫子。那個被抽血的小崽子。」

  「你以前總說宗政家沒一個好東西。這回你看走眼了。」

  「他對我挺好的。連沒鹽的菜都能吃下去。」

  「我不跑了。就跟他過日子了。」

  謝安坐在蒲團上。說了一個時辰。

  祠堂外。夜風很涼。

  宗政凜站得筆直。活像一尊守門的雕像。

  花千影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爺爺欠合歡宗的血債。」花千影看著祠堂里的燈光。「你打算怎麼還。」

  宗政凜轉過頭。神色沉靜無波。

  「我來還。」宗政凜聲音平穩。

  「怎麼還。」

  「這條命。整個魔界。都是他的。」宗政凜直視花千影的眼睛。「合歡宗。我會重建。」

  花千影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她嘆了口氣。

  「算了。」花千影轉過身。「婉清要是知道。估計得氣活過來。」

  謝安從祠堂里走出來。

  他的眼睛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步子也輕快了不少。

  他走到宗政凜面前。

  「我跟我娘說了。」謝安拍了拍手上的灰。

  「說什麼。」宗政凜看著他。

  「說我現在挺好的。有人管著了。讓她別擔心。」

  謝安湊近了一點。

  「我還跟她說。」謝安拉長聲音。「說那個人你也認識。就是當年被宗政鶴鳴抽血的那個小崽子。現在是我男人。」

  宗政凜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花千影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捧著一本舊冊子。

  冊子很舊了。邊角都磨爛了,紙張泛黃。

  她把它遞給謝安。

  「這是你娘的。留下來的方子。合歡宗的秘典。」花千影說。「你拿去吧。」

  謝安接過冊子。翻開。

  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藥方和心法。字跡娟秀而工整。是他娘的字。

  他合上冊子。把它放進懷裡,貼著胸口。

  「謝謝姨娘。」謝安叫得很順口。

  花千影愣了半天。

  然後她笑了。

  這是她幾十年來,第一次笑。笑得很輕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天徹底黑了。

  謝安拉住宗政凜的手。

  「走。回清溪鎮。開包子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