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清溪鎮。
一年一度的廟會，街上熱鬧得連條狗都擠不進去。
出門前，謝安和宗政凜在寢殿裡爆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爭執。
起因是一件衣服。
「穿這個。」謝安手裡抖落開一件青色的長袍，布料普通，款式也極為接地氣。
宗政凜站在銅鏡前，身上穿著他那套萬年不變的黑色錦衣。
「不穿。」活閻王拒絕得乾脆利落。
謝安一腳踹在門框上。
「大過節的，你穿身黑的去逛廟會？」謝安翻了個白眼，「你是去逛街還是去奔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家裡死人了。」
宗政凜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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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裡確實死光了。」
謝安被噎了一下。宗政家滿門被滅，這事還是宗政凜自己乾的。
「少跟老子扯皮。」謝安把青色長袍扔在床上，「換上。要不然今天你就別出門了。」
宗政凜看著他。
謝安雙手抱胸，一副地痞流氓收保護費的架勢。
兩人僵持了片刻。
宗政凜敗下陣來。他動手解開衣帶，換上了那件青色長袍。
衣服很合身。沒了那身壓抑的黑，活閻王身上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煞氣散了不少，反倒多了幾分凡間世家公子的清冷。
謝安圍著他轉了兩圈，滿意地打了個響指。
「這就對了嘛。」謝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走，掏錢去。」
到了清溪鎮。
街兩邊掛滿了紅燈籠。賣糖人的、賣面人的、賣胭脂水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人擠著人，腳踩著腳。
小寶走在最前面。十七歲的少年，身高已經超過了謝安，壯實得像座鐵塔。
他硬生生在人群里擠出一條道。
團團騎在小寶的脖子上，手裡舉著個剛買的撥浪鼓，搖得震天響。
謝安跟在後面，左手死死攥著宗政凜的手腕。
倒不是怕宗政凜走丟。是怕這人潔癖發作，一巴掌把碰著他的人拍成肉泥。
「你別老繃著個臉。」謝安一邊走一邊數落，「來都來了，笑一個能要你的命？」
宗政凜側身避開一個拿著糖葫蘆亂跑的胖小子。
「吵。」他吐出一個字。
「凡間不吵叫什麼凡間。」謝安拉著他擠到一個賣面人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老漢，捏麵人的手藝極好。
謝安挑了兩個孫悟空，轉頭看向宗政凜。
宗政凜熟練地從懷裡掏出錢袋，摸出幾個銅板遞過去。
動作行雲流水，顯然這五十年沒少幹這事。
往前走，是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
攤子擺在街角，攤主是個瘦小乾癟的男人。大冷天的，頭上還戴著個破斗笠，帽檐壓得很低。
謝安一眼就盯上了那草把子上最大最紅的一串。
「大爺，這串多少錢？」謝安指著那串糖葫蘆。
攤主壓著嗓子，「五個銅板。」
謝安眼睛一瞪。
「搶錢啊你！前面那家才賣三個銅板！」謝安開啟了菜市場砍價模式，「四個銅板，賣不賣？」
攤主似乎很不耐煩。
他伸手去摘那串糖葫蘆，動作極快。
就在他手掌碰到簽子底端的時候，指甲縫裡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粉末，悄無聲息地抹在了糖衣上。
動作太隱秘，加上街上人聲鼎沸，誰也沒注意。
「行行行，四個就四個。」攤主把糖葫蘆遞過來。
謝安得意地接過糖葫蘆，用手肘拐了拐宗政凜。
「付錢。」
宗政凜掏出四個銅板扔在攤子上。
謝安舉著那串紅彤彤的糖葫蘆，轉過身，直接遞到宗政凜嘴邊。
「老宗，嘗一口。」
宗政凜嫌棄地往後躲了半寸。
他對甜食向來沒有好感。更何況這東西黏糊糊的，一看就粘牙。
「不吃。」
「吃一口。」謝安往前遞了遞，「老子花了四個銅板買的，你不吃這錢不白花了？」
宗政凜看著他。
謝安那雙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無賴勁。
宗政凜沒轍，就著謝安的手，低頭咬了一顆。
糖衣脆響，山楂酸倒牙。
「怎麼樣。」謝安滿臉期待。
宗政凜咽下去，評價很中肯。
「太甜。酸。」
「山豬吃不了細糠。」謝安收回手，自己咬了一顆。
咀嚼了兩下，謝安又把糖葫蘆遞過去。
「再吃一顆，這顆大。」
宗政凜順從地又咬了一顆。
兩個人就站在街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著一串糖葫蘆。
旁邊路過一個挎著籃子的大娘，看了他們好幾眼。
大娘實在沒忍住，搖了搖頭。
「現在的年輕人，倆大男人當街分糖葫蘆，也不嫌害臊。」大娘嘀咕著走遠了。
謝安聽得清清楚楚。
他衝著大娘的背影咧嘴一笑。
「大娘，我男人樂意給我買，你管得著嗎！」
大娘腳下一個踉蹌，走得更快了。
團團騎在小寶脖子上，低頭看著這一幕。
她晃了晃手裡的撥浪鼓，趴在小寶耳邊。
「哥哥。」
「幹嘛。」小寶正護著妹妹免得被燈籠杆砸到。
「阿爹和爹爹又在談事情了。」團團說得一本正經。
小寶臉一黑。
「瞎說什麼，吃個糖葫蘆談什麼事情。」
「我沒瞎說。」團團指著下面，「你看他們分糖葫蘆的樣子，跟每次關門談事情之前一模一樣。阿爹看爹爹的眼神，像要吃人。」
小寶趕緊伸手捂住妹妹的嘴。
「小祖宗，回魔宮再說，這裡人多。」
小寶嘆了口氣，覺得這個家沒自己遲早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