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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鈴響

  魔宮的冬夜冷得有些邪門。

  風颳在臉上,像刀片刮過一樣生疼。

  塔樓高聳入雲,是整個魔宮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平時除了巡邏的護衛,連只鳥都不願意往這上面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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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團貓著腰,像只圓滾滾的耗子。

  她躲在一根巨大的盤龍石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下面是一隊剛走過去的魔族護衛。領頭的是衛風。這小子最近越來越盡職了,連半夜都要親自帶隊繞著塔樓轉三圈。

  等衛風那幫人的腳步聲走遠,團團才從柱子後面溜出來。

  她手腳並用,哼哧哼哧地順著石階往上爬。

  小丫頭今天穿了件厚實的夾襖,爬起來格外費勁。爬到一半,她乾脆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喘粗氣。

  「累死我了。」團團小聲嘀咕。

  她伸手進懷裡,摸出那枚銀鈴鐺。

  沒有鈴舌的銀鈴,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清的光。

  團團歇夠了,繼續往上爬。終於爬到了塔樓最頂端的露台。

  風更大了。吹得她頭上的兩個揪揪亂晃。

  她走到露台邊緣,踮起腳,把那枚銀鈴鐺小心翼翼地系在飛檐的一角。

  系得很緊,打了個死結。

  做完這些,團團退後兩步。閉上眼。

  眉心那道梅花印亮了起來。

  起初只是一點微弱的金芒,接著光芒大盛,將周圍的夜色都照亮了半邊。

  時間法則在她的指尖流轉。

  她沒有去回溯那些宏大的歷史,也沒有去偷看過去的秘密。

  她只是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枚小小的銀鈴上。

  金光包裹住銀鈴。

  原本殘缺的鈴鐺內部,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光點。那些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匯聚,慢慢拼湊出一個小小的鈴舌。

  那是溫如玉最後一點靈脈凝成的鈴舌。

  團團把時間撥回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撥回了溫如玉把鈴鐺系在年幼宗政凜手腕上的那一刻。

  鈴舌歸位。

  風吹過飛檐。

  叮。

  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

  從塔樓頂上盪開。

  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冬夜的寒風,穿透了魔宮厚重的屋頂,順著青石板的縫隙,一路傳到了寢殿的窗前。

  謝安正在做夢。

  夢裡他開了一家全魔界最大的包子鋪,殷不渡在門口給他當算帳的夥計,他正躺在搖椅上數著堆成山的魔晶。

  就在他數到第一萬零一塊的時候,耳邊突然響了一聲鈴鐺。

  謝安猛地睜開眼。

  起床氣直衝腦門。

  「哪個不長眼的半夜搖鈴鐺!」謝安罵罵咧咧地坐起來。

  他習慣性地往旁邊踹了一腳。

  沒踹著人。

  謝安轉過頭。

  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宗政凜就坐在床沿上。

  活閻王連外衣都沒披,就穿著單薄的裡衣。背對著他,看著窗外塔樓的方向。

  謝安的起床氣一下子就散了。

  他太熟悉宗政凜這個背影了。五十年前在絕地山谷,這人替他擋下致命一擊時,也是這麼個單薄又硬挺的背影。

  謝安湊過去,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

  「老宗。」謝安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大半夜不睡覺,擱這兒修仙呢?」

  宗政凜沒有轉頭。

  他看著塔樓的方向。那聲鈴鐺響過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可他聽見了。

  那是他母親的聲音。是那首總是跑調的搖籃曲里,唯一好聽的伴奏。

  謝安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繞到宗政凜側面,低頭一看。

  活閻王那張五十年如一日冷硬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眼眶紅了。

  紅得像兔子。

  謝安愣住了。他這輩子只見過宗政凜紅過一次眼,那還是在五年前的破廟裡。

  謝安沒去嘲笑他。他也沒有噓寒問暖。

  他只是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開宗政凜攥得死緊的手指。

  然後把自己的手塞進去。十指相扣。

  謝安的手心總是很熱,帶著一種市儈又真實的溫度。

  「她在。」謝安看著宗政凜的眼睛,語氣難得正經。

  宗政凜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反手握緊了謝安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把謝安的指骨捏碎。

  但他終究沒用全力。

  他把頭靠在謝安的肩膀上。額頭抵著謝安的頸窩。

  謝安沒有推開他。

  他由著這個平時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像個終於找到家的流浪狗一樣靠著自己。

  謝安空出另一隻手,在宗政凜後背上順毛似的拍了兩下。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謝安撇著嘴,「老子肩膀麻了。」

  第二天清晨。魔宮偏殿。

  飯桌上的氣氛一如既往的雞飛狗跳。

  顧驚寒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用扇子骨去敲小寶伸向最後一個肉包子的手。

  「小兔崽子,懂不懂規矩!」顧驚寒瞪著眼,「干舅公昨晚煉丹煉到半夜,這包子該我補補!」

  小寶手腕一翻,穩穩接住扇子。

  「干舅公,你那是煉丹嗎。」小寶毫不留情地拆台,「你明明是去後山挖我爹埋的陳年老酒,被衛風追了半個時辰。」

  謝安端著一碗粥,坐在主位上看戲。

  宗政凜坐在他旁邊,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個水煮蛋。

  團團從門外跑進來。

  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上還掛著一點白霜。

  她蹬蹬蹬跑到謝安和宗政凜中間,伸出小手。

  掌心裡躺著那枚銀鈴鐺。鈴舌已經不見了,又變回了殘缺的樣子。

  「爹爹,阿爹。」團團仰著臉,笑得很得意。

  謝安放下粥碗,拿塊布巾粗魯地給女兒擦了擦鼻涕。

  「謝團團,你半夜不睡覺爬塔樓,是不是皮癢了。」謝安板著臉。

  團團一點都不怕他。

  「我讓它響了一次。」團團指著鈴鐺。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顧驚寒也不搶包子了,搖扇子的手停在半空。

  謝安看著女兒。那張和自己有七分像的小臉上,全是對家人的維護。

  謝安蹲下來。

  他伸手捏了捏團團肉乎乎的臉頰,然後一把將小丫頭抱起來。

  轉身就塞進了宗政凜懷裡。

  「你閨女。」謝安指著團團,沖宗政凜挑了挑眉,「比咱倆都強。」

  宗政凜穩穩接住女兒。

  剝好的水煮蛋放在了團團的手心裡。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丫頭,又抬眼看了看謝安。

  活閻王眉眼間的那些冷冽,在這一刻化得乾乾淨淨。

  「嗯。」宗政凜聲音很輕。

  「她比我們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