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回到了魔宮的走廊上。
紅色的燈籠在夜風裡搖晃。
空氣里沒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槐花香。
天已經徹底黑了。
團團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她沒有回房間,而是轉頭朝書房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很急,裙角在風裡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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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腦子裡全是小阿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書房的門虛掩著。
裡面透出昏黃的燭光。
團團一把推開門,沖了進去。
宗政凜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
手裡拿著一份魔界的軍報,眉頭微蹙。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看到團團紅著眼睛、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他立刻放下了手裡的軍報。
「怎麼了。」
聲音很穩,帶著他特有的沉靜。
團團沒有說話。
她邁著小短腿跑過去,直接撲進了宗政凜懷裡。
宗政凜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手,穩穩接住了女兒。
團團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雙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
小小的身體在他懷裡發抖。
宗政凜愣住了。
團團平時是個沒心沒肺的熊孩子。
跟著謝安學了一身插科打諢的本事。
很少有這麼脆弱的時候。
他沒有問她去了哪裡,也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
他只是抬起手,放在女兒的後腦勺上。
一下一下地,慢慢地順著她的頭髮。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
書房裡很安靜。
只能聽見團團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團團才從他懷裡抬起頭。
眼淚把宗政凜胸前的衣襟都弄濕了一大片。
「阿爹。」團團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
「你以前,很難過。」
宗政凜撫摸她頭髮的手停頓了一瞬。
他看著女兒那雙紅腫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心疼。
他猜到女兒剛才幹了什麼。
時間天賦是個危險的東西,能看到別人最不想被看到的過去。
但他沒有生氣。
他只是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些。
「都過去了。」宗政凜的聲音很平緩。
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可是你那個時候沒有哭。」團團哽咽著說。
「那個老壞蛋那麼壞,你為什麼不哭。」
宗政凜沉默了。
他想起那個地下血池。
想起那些被鎖在柱子上的族人。
想起宗政鶴鳴那張仙風道骨的臉。
他那個時候為什麼不哭?
因為眼淚在宗政家是最沒用的東西。
流淚只會被視為軟弱,而軟弱的人會死得最快。
他必須把所有的情緒都藏起來,藏到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因為哭沒有用。」宗政凜淡淡地說。
團團拼命搖頭。
「有用!」
「爹爹說,難受了就要哭出來。」
「憋在心裡會生病的。」
宗政凜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好。」
「阿爹以後難受了就哭。」
他順著女兒的話說,雖然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是不會哭了。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謝安推門走了進來。
他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
看到書房裡的情形,謝安愣住了。
他看看紅著眼睛的團團,又看看難得流露出溫情的宗政凜。
謝安把西瓜放在桌上。
他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問東問西。
他走過去,在宗政凜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然後他伸出手,覆在宗政凜放在桌面的那隻手上。
謝安的手心很熱。
帶著他特有的那種凡俗的溫度。
宗政凜轉頭看著他。
謝安沖他咧嘴笑了笑。
「老宗。」
「嗯。」
「以後誰要是敢欺負你,我讓小寶去揍他。」
謝安說得理直氣壯。
宗政凜看著他那副市儈又護短的樣子,眼底的冰雪徹底融化了。
「好。」
謝安捏了捏宗政凜的手指。
然後伸手在團團腦袋上呼嚕了一把。
「行了,別擱這兒煽情了。」
「趕緊吃西瓜,吃完睡覺。」
「明天還要去清溪鎮看鋪子呢。」
團團從宗政凜懷裡爬出來。
伸手拿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大口。
汁水弄得滿臉都是。
謝安嫌棄地扯過一塊布巾,粗魯地給她擦臉。
「吃個東西跟豬拱食一樣,隨了誰了。」
團團含糊不清地反駁。
「隨你。」
謝安氣結。
宗政凜在旁邊拿起一塊西瓜,慢條斯理地吃著。
他看著眼前這鬧哄哄的父女倆。
書房裡的燈火很暖。
把他心底最後一點陰霾也照散了。
他以前確實很難過。
在那個沒有光的血池邊,他以為自己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但現在他有了光。
這束光雖然有點吵,有點慫,還總是算計著幾個銅板。
但足夠照亮他往後的幾千年。
謝安轉頭看向宗政凜。
「老宗,明天去鎮上,你別穿這身黑的了。」
「看著跟奔喪似的,不吉利。」
「換身亮堂點的。」
宗政凜咽下嘴裡的西瓜,點了點頭。
「好。」
「還有,到了鎮上別冷著個臉。」
「做生意要和氣生財,懂不懂。」
「懂。」
謝安滿意地拍了拍手。
「這就對了嘛。」
「咱們可是要去開包子鋪的,不能嚇著客人。」
團團在旁邊舉起手。
「爹爹,我要做第一個客人!」
謝安哈哈大笑。
「行,第一個包子給你吃。」
「吃完記得給錢啊,親兄弟明算帳。」
團團氣呼呼地瞪他。
「你摳門!」
一家三口在書房裡吵吵鬧鬧。
夜色深沉,魔宮裡卻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
屬於他們的一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