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天邊的殘霞紅得像要滴血。
謝安靠在破床頭,手裡捏著半塊冷掉的雜糧餅。他剛咬下一點餅皮,咀嚼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嘴裡的餅渣還沒咽下去,他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的肚子。剛才還在裡頭拳打腳踢的小東西,這會兒安靜得像是一團死肉。
「顧驚寒。」謝安的聲音出奇的平穩,連點調子都沒拐。
外間正熬藥的顧驚寒探了個頭進來,手裡還拿著把蒲扇。「叫魂啊?沒看老子正忙著給你續命?」
「別扇了。」謝安把手裡的半塊餅扔在床板上,「過來看看。這小畜生是不是憋死在裡頭了。」
蒲扇「啪」地掉在地上。顧驚寒連滾帶爬地衝進屋,一腳踹翻了腳邊的水盆。髒水濺了他一褲腿,他也顧不上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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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按住謝安的手腕,兩根手指死死搭在脈門上。
屋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謝安盯著顧驚寒的臉。那張平時風流倜儻的臉,此刻一寸寸灰敗下去,比外頭的雪地還要白。
「說話啊。」謝安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沒死你就點個頭,死了我就當拉了坨大的。」
「閉上你的狗嘴!」顧驚寒猛地甩開他的手,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他轉過身,手忙腳亂地去翻那個裝銀針的黑盒子。「脈象全亂了。魔尊心血和那道梅花印又開始干架,小東西被夾在中間,氣息全斷了。」
謝安沒接話。他低下頭,雙手捂住高高隆起的肚子。那裡頭冷冰冰的,一點熱乎氣都沒了。
「你他娘的別發愣!」顧驚寒抽出一根最長的銀針,眼珠子通紅,「老子今天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得把這針扎進……」
他的話沒說完,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謝安的胸口,突然亮起了一團光。
那光極淡,是純粹的乳白色,裡頭夾雜著一點點金邊。光芒透過謝安那件破爛的中衣,把昏暗的屋子照得透亮。
顧驚寒手裡捏著針,僵在原地。他瞪圓了眼,看著那枚放在謝安心口的玉牌自己漂浮起來,懸在離皮肉半寸高的地方。
玉牌表面的蓮花紋路像活了一樣,一瓣一瓣地緩慢流轉。
「燙……」謝安猛地瑟縮了一下,伸手就想去抓那玉牌。
「別碰!」顧驚寒一巴掌拍開他的手,聲音劈了叉,「這玉牌在認主!它在護你的心脈!」
謝安被拍得手背發紅。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燒紅的鐵板。可那股要命的燙意過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
就在這時,謝安聽到了一聲呼喚。
極遠,極輕。像是隔著整整一條忘川河,穿過無數陰陽交界的濃霧,飄進他的耳朵里。
「安兒。」
謝安渾身狠狠一哆嗦。他瞪大眼,眼白里瞬間爬滿血絲。
屋子裡明明只有他和顧驚寒兩個人,可那個聲音清晰得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他不認識這個聲音。他從來沒聽過。可他的身體認得,他骨子裡的血在瘋狂叫囂著認得。
「舅舅……」謝安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聽見了嗎?」
顧驚寒急得滿頭大汗,正把手按在謝安肩膀上探查靈力流向。「聽見什麼!老子只聽見你經脈快炸了的聲音!」
「有個女人……」謝安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順著眼角流進亂糟糟的頭髮里。「有個女人在叫我。」
顧驚寒的手猛地頓住。他死死盯著那塊發光的玉牌,眼眶唰地紅了。
「是師姐。」顧驚寒的聲音抖得厲害,「謝安,是你娘。她留在玉牌里的一點神識醒了。」
「娘在。」那個聲音又響了一下。這次帶了一點笑意,輕得像是怕嚇著他,又像是再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了。
謝安喉嚨里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嗚咽。他想叫一聲「娘」,可那個字在嘴邊滾了好幾圈,就是吐不出來。他這輩子光顧著苟活,光顧著逃命,從來沒學過怎麼跟親娘撒嬌。
「哭個屁!」顧驚寒一巴掌扇在謝安後腦勺上,力道大得把謝安打得往前一栽。「跟著玉牌運功!你娘在幫你!她在幫你把魔尊心血壓下去!快!」
謝安被這一巴掌打醒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宗政凜你個王八羔子!」謝安一邊調動體內僅存的靈力,一邊破口大罵,「等你兒子出來了,老子非讓他天天往你牌位上尿尿!」
顧驚寒雙手抵在謝安後背,把自己丹田裡的靈力不要錢似的灌進去。
金色的血光從謝安胸口溢出,那是狂躁的魔尊心血。可在這股力量碰觸到玉牌光暈的瞬間,白色的蓮花紋路立刻將其包裹住。
兩股撕扯了幾十年的力量,在母親最後的護持下,終於找到了平衡的出口。
那出口一路往下,直奔謝安的小腹。在那裡,屬於宗政凜的梅花印血脈正蟄伏著,等待著最後的融合。
三股力量——魔尊、蓮紋、梅花印——在母體中緩慢地旋轉、交纏。謝安疼得眼前發黑,手指死死摳住床板,指甲翻折劈裂,滲出絲絲鮮血。
「給老子……出來!」謝安喉嚨里擠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伴隨著這聲嘶吼,屋裡爆出一陣刺目的金光。
謝安感覺自己像是一下子沉入了一片溫水裡。所有的疼痛瞬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虛脫。
他聽見有人在唱歌。很輕,很柔。是小時候在夢裡聽過,卻怎麼也記不住詞的搖籃曲。
緊接著,「哇——」的一聲啼哭平地炸響。
中氣十足,震得土坯房的房梁簌簌往下掉灰。
孩子出來了。
半空中的玉牌在金光中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白色的玉面寸寸龜裂,碎成七片,像七瓣蓮花,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
最後,化作七道流光,直直沒入謝安和小寶的眉心。
謝安在徹底昏死過去之前,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睜開眼。
那七道流光里,有一道凝成了一個女人的輪廓。極淡,極模糊。她穿著素色的衣裙,低頭看著床上的一大一小,伸出手,虛虛地摸了摸謝安的頭。
「安兒。」那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帶著無盡的不舍,「娘走了。你要……好好地。」
謝安閉上了眼。眼角的淚滑進鬢髮,滾燙滾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