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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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早上還吃了兩張餅。
吃完他跟顧驚寒說,等雪停了去村頭買只雞燉湯。
話剛說完,他臉就白了。
謝安慢慢低下頭,看見一縷金色的液體順著褲腿往下淌。
那顏色太刺眼,像把太陽碾碎了澆在地上。
他愣了三息,才想起來呼吸。
「顧驚寒。」謝安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我好像要生了。」
顧驚寒像被雷劈了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衝過來掀開謝安的衣擺,看了一眼,臉比外頭的雪還白。
伸手搭脈,指腹貼上去的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你他娘的——」顧驚寒的聲音在抖,「你的魔尊心血和梅花印徹底撞上了。我壓不住。誰都壓不住。」
謝安點點頭。
他也不知道自己點什麼頭。
下半身像被人拿燒紅的鐵棍捅進去攪。
疼得他眼前發白,耳朵里嗡嗡直響。
他咬著牙,沒叫。
他知道叫也沒用。
這破村子隔音不好,他這一叫,全村都能聽見。
到時候所有人都知道謝安屋裡有個男人在生孩子。
他還要不要在這地界混了。
「你叫啊。」顧驚寒又氣又急,「你不叫怎麼使得上勁!」
「叫你娘。」謝安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他的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可他就是不叫。
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攥拳頭和瞪天花板上,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對手較勁。
那對手藏在他身體裡。
在他血脈的最深處。
是謝家留的。
也是秘境裡那個人留的。
兩個他沒法拒絕的東西,現在要一起要他的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渡口村被裹進了一片白茫茫的沉寂里。
整個世界都像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謝安看到了血。
金色的,從他身下漫開,像一朵正在綻開的、不該存在於人世間的花。
顧驚寒的吼聲在他耳邊響起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謝安!你看著我!別閉眼!」
他竭力睜大眼。
屋頂的橫樑上結著蛛網,一隻被凍僵的飛蟲掛在那裡,翅膀還在輕輕顫。
謝安盯著那隻飛蟲,心想:飛不動了還撲騰。
跟我一樣。
然後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顧驚寒把謝安從床上抱起來,放平。
他動作很快,但手在抖。
「謝安,你聽得見嗎。」顧驚寒拍他的臉,「睜眼。」
沒有反應。
謝安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青,呼吸若有若無。
顧驚寒咬破舌尖,連點自己三處大穴。
他用師門秘術「引血代脈」,強行把謝安暴走的魔尊心血往裡壓。
可壓不住。
那滴血是謝九淵的。
血魔尊的畢生修為,不是一個顧驚寒壓得住的。
「他娘的謝九淵!」顧驚寒一邊罵一邊又點了兩處穴,「你孫子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身上的白衣已經染成了半紅半金。
有他自己的,也有謝安的。
他跪在床邊,手上全是血,整個人像從血池裡撈出來的。
謝安已經徹底沒了聲息。
呼吸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顧驚寒把耳朵貼到他鼻子下面,聽見那點微弱的氣流,眼眶都紅了。
「謝安,你撐住。」他的聲音發啞,「你聽見沒有。你欠我的還沒還呢。」
沒有回應。
只有雪落的聲音。
只有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嗚咽。
顧驚寒沒停下。
他一邊用秘術續命,一邊在屋裡忙得腳不點地。
燒水、熬藥、撕繃帶、點爐子。
這破房子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冷風直往屋裡灌。
他把所有的被子和衣服都堆在謝安身上,又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堵住最大的那條門縫。
最後他蹲在床邊,握著謝安冰冷的、黏著血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謝九淵,你這個老不死的。你孫子給你留了條根。你最好在地底下保佑他。不然我以後下去了,拔光你的鬍子。」
屋裡的油燈閃了一下。
顧驚寒抬起頭,看見那豆大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居然沒滅。
他罵了句「算你狠」,又開始給謝安輸靈力。
天快黑的時候,謝安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燒得厲害,嘴唇乾裂起皮,嘴裡翻來覆去叫著人。
叫爺爺,叫小寶。
還含含糊糊叫了一聲「娘」。
顧驚寒愣住了。
謝安從來沒有叫過「娘」。
他連自己母親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可此刻,這個快死的人在昏迷中,居然叫了一聲「娘」。
像是有某種刻在血脈里的本能,把他領到了他最渴望、也最陌生的那個人面前。
顧驚寒抹了把臉,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枚玉牌。
白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朵古老的蓮紋。
那花紋極其繁複,每一瓣蓮花都像活的一樣。
玉牌一拿出來,屋裡的溫度似乎都回升了幾度。
顧驚寒把玉牌放在謝安心口。
「師姐。」他低聲說,「你兒子要當爹了。你看看他。」
玉牌沒有反應。
但謝安的心跳,明顯穩了一拍。
顧驚寒看見那朵蓮紋在昏暗中發出極淡的微光,像某個從未走遠的人,從很遠的地方伸出手,輕輕按在了謝安胸口。
顧驚寒扭過頭。
他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