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凜六歲那年,第一次親眼看到「祭品」被投入血池。
那是一個十四歲的堂兄。
叫什麼名字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那個少年胸口的梅花印已經暗了。
像燒敗了的炭火,只剩一個灰撲撲的輪廓。
按宗政家的規矩,梅花印暗了,就說明血脈已經被榨乾,沒有再養下去的價值。
這樣的子嗣會被「送還」血池。
連血帶肉一起成為下一爐的燃料。
「這是你元海堂兄。」
宗政鶴鳴拉著宗政凜的手,站在祭壇上俯瞰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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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印滅了。」
「不能浪費。」
「什麼不能浪費?」
宗政凜的聲音發啞。
「他身子裡的東西。」
宗政鶴鳴說。
「一具溫養了十四年的器皿。」
「比什麼都值錢。」
那個叫宗政元海的少年被兩個鐵衛拖出來。
他的兩條腿已經廢了,像兩條破布袋拖在地上。
血從手腕和腳踝的舊傷口往外滲,在地上畫出兩道斷斷續續的線。
他沒有喊。
沒有掙扎。
甚至沒有看宗政鶴鳴一眼。
他的眼睛是空的。
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井。
宗政凜想掙開祖父的手。
宗政鶴鳴的手像鐵箍一樣。
不緊,但掙不開。
「看。」
宗政鶴鳴說。
元海被扔進了血池。
和那口沸騰的池子相比,他太小了。
落下去的時候甚至沒濺起多少血花。
但宗政凜看到了。
他落進去的那一刻,池面上冒出了很多泡。
像有什麼東西在深水裡張開了嘴。
然後是聲音。
不是慘叫。
是破碎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像一頭被踩扁了喉嚨的貓。
聲音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瞬,就被池水吞沒了。
宗政凜的世界安靜了下來。
他聽不見祖父在說什麼。
聽不見血池沸騰的聲音。
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他看著那個剛把人吞下去的池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五歲進血池時,那個抬頭看他的堂兄。
他後來被放血放到了什麼程度?
被扔下血池的時候,眼睛是不是也是空的?
「凜兒。」
祖父叫他。
他回過頭。
老人還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像給他買了糖人的鄰家爺爺。
「看清楚了。」
「這就是沒用的下場。」
宗政凜的手在發抖。
他攥緊了拳頭,努力不讓自己抖得那麼明顯。
「祖父。」
「嗯?」
「我不想下去。」
宗政鶴鳴笑了。
「傻孩子,你不會下去的。」
「你是祖父最寶貝的孫兒。」
「祖父捨不得。」
宗政凜抬起頭,看著老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的目光。
像在看一件還沒打磨好的器皿。
那天夜裡宗政凜跑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沒有讓乳母跟著。
他一個人躲進房間,把門鎖上,蹲在牆角。
他的身體在抖。
抖得像篩糠。
他想哭,但哭不出來。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裡面。
腦子裡全是那個少年被扔進血池的畫面。
那雙空洞的眼睛。
那具瘦得只剩骨頭的身體。
那聲被吞沒的嗚咽。
他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會不會有一天,他也會被拖到池邊,像一塊廢料一樣被扔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外有人在敲門。
「凜兒。」
是母親的聲音。
宗政凜站起來,打開門。
溫如玉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
她的臉色很白,眼睛卻很亮。
「娘?」
「收拾東西。」
溫如玉說。
「我們走。」
「走?」
「去哪兒?」
「哪兒都行。」
溫如玉握住他的手。
「只要離開這裡。」
宗政凜愣住了。
「可是祖父……」
「不管他。」
溫如玉的聲音有些急。
「娘不能看著你變成他們那樣。」
「娘要帶你走。」
「現在就走。」
宗政凜看著母親。
她的手在抖。
抖得比他還厲害。
但她的眼神是堅定的。
「好。」
他說。
「我跟娘走。」
他們收拾了最簡單的衣物和乾糧。
溫如玉牽著宗政凜的手,兩個人趁著夜色往宅子外頭走。
宗政家的宅子很大。
大到像一座城。
他們繞過九道銅門,避開巡邏的鐵衛,一步一步往外挪。
宗政凜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如果被抓到會怎麼樣。
但他知道一定不會好。
他們走到了最後一道門前。
溫如玉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宅子。
那座巨大的、灰霧籠罩的宅子。
像一頭正在沉睡的巨獸。
「娘。」
宗政凜輕聲叫她。
「我們走吧。」
溫如玉點頭。
她推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排鐵衛。
還有宗政鶴鳴。
老人站在最前面,臉上還是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
「如玉啊。」
他說。
「這麼晚了,你要帶凜兒去哪兒?」
溫如玉的臉刷地白了。
她把宗政凜護在身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宗政鶴鳴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
「凜兒是咱們家的根。」
「你想帶他走?」
「你配嗎?」
溫如玉的身體在抖。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話。
「求您……放過他……」
「他還是個孩子……」
宗政鶴鳴笑了。
「正因為是孩子,才要好好養。」
「如玉,你不懂。」
「凜兒是這一代最純的血。」
「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是咱們整個家族的。」
他招了招手。
鐵衛上前,把溫如玉和宗政凜分開。
「娘!」
宗政凜掙扎著想撲過去。
溫如玉被兩個鐵衛架住,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凜兒……」
「凜兒別怕……」
「娘不會讓你有事的……」
宗政鶴鳴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如玉啊。」
「你太讓祖父失望了。」
「凜兒是要做大事的人。」
「你這樣護著他,只會害了他。」
「既然你教不好。」
「那就別教了。」
溫如玉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不要……」
「求您……」
「我錯了……」
「我再也不敢了……」
宗政鶴鳴擺了擺手。
「帶下去。」
「按規矩辦。」
鐵衛拖著溫如玉往血池的方向走。
她一路哭喊著,掙扎著,但沒有用。
宗政凜被另外兩個鐵衛按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被拖走。
「娘!」
「娘!」
他喊得聲音都啞了。
宗政鶴鳴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凜兒。」
「你記住。」
「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你要乖。」
「祖父才會疼你。」
宗政凜盯著老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只有一種冰冷的、算計的目光。
他忽然明白了。
他永遠逃不掉。
他的命從出生起就不是自己的。
是這個家族的。
是血池的。
是那朵永遠不會熄滅的梅花印的。
那天夜裡,溫如玉死了。
死在血池邊上。
按宗政家的規矩,她被執行了「血脈淨化」。
宗政凜沒有被允許去送她。
他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從乳母手裡接過母親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
一枚銀鈴鐺。
上面刻著一個字。
凜。
他把鈴鐺攥在掌心裡。
攥得很緊。
緊到手心都被勒出了血印。
那是他六歲。
他徹底明白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護著他了。
他只能自己護著自己。
哪怕要變成一頭野獸。
哪怕要殺光所有人。
他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