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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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凜終於開口:「我沒輸過你。」
「秘境那回不算你輸?」
「那是你跑了。」
「跑也是贏的一種。」
「那不叫贏。」
「那叫什麼。」
「那叫欠帳。」
小寶在旁邊聽不下去了。「爹,你跑題了。」
謝安清了清嗓子。
他伸手把女兒那隻濕手從頭髮上掰下來,握在自己掌心裡。這回沒有插科打諢。
「團團。」
小丫頭看著他。
「爹知道你想護著我。」
她眨眼。
「可真護著一個人,不是把他關起來。」謝安說,「是跟他一塊兒站著,一起把那玩意兒打了。」
殿裡沒人說話。
團團聽不懂這些字。她只聽見那個聲調——不輕不重,不高不低,跟每天夜裡哄她睡覺時用的是一個調子。
她把另一隻手抬起來。
那隻手沒有落在謝安臉上,也沒有落在他右臂那塊灰白上。它往上走,落在了謝安的眉心。
那兒有一道淺印,補天那年留下的。
指頭按上去。
亮了。
一點白光從她指腹底下透出來,順著謝安眉心那道印子往裡走。謝安的眉心也跟著亮起來,亮得他自己都閉了眼。
小寶站起來了。
宗政凜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鬆開。
三個人一起看向謝安的右臂。
那塊灰白還在。銅錢大小,邊緣那圈啃過的形狀清清楚楚。可它不動了。
剛才它還在往手腕那頭拱,拱得肉眼看不見,但宗政凜一直盯著——每隔十來息就往外讓出一線。
現在停了。
宗政凜伸手過去。指頭按在灰白正中,還是穿過去,落在被面上。
「摸不著。」
「摸不著。」謝安睜開眼,自己看了一眼,「但它不長了。」
「她按住了。」
「治好了?」
「沒有。」宗政凜說,「凍住了。」
謝安沉默了兩息。「跟她凍這一天一個手法。」
「一個手法。」
「十個月大的娃,把道劫的嘴給按住了。」謝安低頭看著女兒,「團團,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接你阿爹的班。」
團團搖了兩下頭。不是回答,她就是在晃。晃完一屁股坐倒在被子上,愉快地打了個嗝。
小寶走過來,蹲在床邊看那塊灰白。
「爹爹。」
「嗯。」
「妹妹既然能按住,那咱們是不是可以不出去。」
殿裡靜了。
謝安把袖子拉下來。
「兒子,你摸摸她的手。」
小寶伸手,握住妹妹那隻胖手。
「涼的。」
「再摸一下額頭。」
小寶摸了。手停在那兒沒動。
「燙。」
「她今天早上還不燙。」謝安說,「她按著我這塊地方,一直沒撒手。你以為她按著不費勁?」
小寶把妹妹的手往自己手裡攏緊了。
「她自己也在硬撐。」
「對。」
宗政凜在旁邊開口:「她按得住一天。按不住十天。」
「你怎麼知道。」
「她眉心那點紅,今天亮了七回。」宗政凜說,「前四天一共亮了三回。」
「你數了。」
「我什麼都數。」
謝安伸手把女兒撈起來,抱進懷裡。她順勢往他肩上一趴,趴穩了,一隻手還往他右臂那邊夠。
夠到袖子上,按住了。
謝安拍了拍她後背。
「行了。鬆開吧。」
她不松。
「爹不疼。」
不松。
「你按著,你自己就燒起來了。」
還是不松。
謝安抬頭看宗政凜。
「老宗。」
「嗯。」
「你女兒脾氣隨你。」
「隨你。」
「我哪兒有這個勁頭。」
「你五年前抓著我腕子不放的時候,勁頭不小。」
謝安一口氣堵在嗓子裡,半晌沒說出話來。
「……你還記這個。」
「我什麼都記。」
廊下衛風把記事簿攤在膝頭。
初七,其五,續。
魔尊大人與公主殿下議事一場。議題:請公主殿下鬆開這一天。
結果:未松。
公主殿下按住魔尊大人臂上灰白斑,斑不再擴。臣以此推測公主殿下已能自控其力。
公主殿下今日額頭髮燙,眉心之紅亮七次。
他停筆,添了一行。
十個月的娃按住了道劫的嘴。臣不知道該記在起居注哪一卷。
那之後誰都沒說話。
第一個開口的是宗政凜。
「她會用了。」
說這句的時候他眼睛不在女兒身上。他看著謝安。
「怎麼講。」
「前四天她是本能。哭一嗓子,天就停了,她自己不知道幹了什麼。」宗政凜說,「今天她伸手按住你的斑。她挑了地方,挑了時候。」
「所以她學會了。」
「她學會了。」
「那她為什麼還不放我們出去。」
「她在算。」
謝安愣了一下。「她十個月,她會算什麼。」
「她算不清。」宗政凜說,「但她在猶豫。她能感到外頭那東西有多大。」
謝安抱著女兒站起來,往窗邊走。
窗子推開。
外頭是初七的早上。日頭掛在東南,鐵樹滿樹的花,一朵沒落。廊角那隻白鶴張著翅膀,停在琉璃瓦上頭三尺,一動不動。
這隻鶴他看了五天。每天這個時候它都在這兒,翅膀是這個角度,脖子是這個彎度。
「團團,你看那隻鳥。」
小丫頭把腦袋從他頸窩裡抬起來。
「它飛不動了。」謝安說,「你把它鎖住了。」
團團趴在窗框上,看了兩息。
她伸出一根指頭,朝那隻鶴戳了一下。
鶴沒動。
她把手收回來,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動。
她轉過頭,看著謝安。那雙眼睛裡頭有點東西,說不清是什麼。
「它出不去。」謝安說,「你阿爹出不去。你哥出不去。餵叔叔也出不去。」
「餵叔叔」三個字從遠處廊下換來一聲輕咳。
「外頭還有更多人。你舅公,你鏡心先生,城裡那三個買菜的。」謝安說,「他們不疼,不癢,不老。就是活不到明天。」
團團把臉埋回他脖子裡。
謝安拍著她的背。
「團團,你想怎麼樣。」
小寶在旁邊急了。「爹爹,你問她她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她說不出來。」
「那你還問。」
「我不問她我問誰。」謝安說,「這一天在她手裡。她是這屋裡唯一有權鬆手的人。」
宗政凜走過來,站在他後頭。
一隻手伸出來,搭在團團腦袋上。他那手掌大,一下就把女兒整個後腦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