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迷霧,像一張巨大的嘴,吞噬了那個背著人的身影。
天地間,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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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魔軍,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他們看著那個自縛雙眼、背著他們新王的男人,一步步踏入絕地。
那是何等的瘋狂,又是何等的決絕。
城樓上,殷不渡在短暫的驚愕後,爆發出更加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找死!真是自己找死!」
他面容扭曲,眼中滿是嗜血的快感。
「瞎了眼,封了神識,還敢闖本尊的『血怨迷霧』?」
「你以為你是誰?!」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尖利刺耳,劃破長空。
「布陣!怨靈!給我上!」
「把他給我撕成碎片!」
命令下達的瞬間,濃霧劇烈翻湧。
無數道扭曲的黑影,從霧氣深處無聲無息地浮現。
那些是埋伏已久的精銳魔軍,更是被大陣勾出的、無知無識的怨靈。
它們眼中閃爍著猩紅的光,喉嚨里發出非人的嘶吼。
刀鋒、利爪、淬毒的弩箭……
從四面八方,悄無聲息地,朝著迷霧中央那個孤獨的背影襲去!
殷不渡死死盯著,臉上是穩操勝券的殘忍。
瞎了眼的活閻王,不過是個會亂砍的活靶子!
然而,下一秒。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迷霧中,那個背著人的身影,動了。
沒有驚慌,沒有躲閃。
宗政凜只是在第一縷破空聲響起的剎那,微微偏了一下頭。
他的動作幅度極小,仿佛只是在聆聽風聲。
隨即,他手中的長劍,出鞘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氣,沒有華麗璀璨的法術。
只有一道快到極致的、冰冷的銀光。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輕響。
最先撲上來的那名魔修,喉嚨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劍,第三劍。
宗政凜的腳步沒有停下。
他甚至沒有轉身。
他只是背著謝安,一步一步,沉穩地向前走。
但他的劍,卻像有了生命一般。
每一次揮出,都精準地格擋住從刁鑽角度刺來的利刃。
每一次迴轉,都毫不留情地切開一個偷襲者的氣管。
他看不見,也無法用神識探查。
但他能聽見。
聽見微弱的呼吸聲。
聽見衣料摩擦的細響。
聽見兵刃劃破空氣時,那最細微的軌跡。
百年間,在屍山血海中求活的日子,早已將這種對殺意的感知,刻進了他的骨髓和肌肉里。
這片致命的迷霧,反而成了他最完美的獵場。
剝離了所有干擾,只剩下最純粹的,殺與被殺。
「啊——!」
悽厲的慘叫聲,終於撕裂了迷霧的死寂。
一個怨靈的利爪,在距離宗政凜後心僅有半寸時,被一劍從中斷開。
緊接著,劍鋒上撩,將那怨靈的頭顱整個削飛。
黑色的血液,噴濺而出。
卻被一層無形的煞氣屏障擋開,沒有一滴,能沾染到他背上的人。
城樓上,殷不渡的瞳孔,劇烈收縮。
「怎麼……怎麼可能?!」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那個瞎子,就像一台毫不停歇的絞肉機。
他背著一個人,卻比任何人都更加輕盈、更加致命。
他走的每一步,都恰好避開了陣法中暗藏的陷阱。
他揮出的每一劍,都帶走一條鮮活的生命。
迷霧成了他的領域,伏兵成了他的導航。
那些此起彼伏的慘叫,非但沒有讓他混亂,反而成了他最精準的雷達。
血腥味,越來越濃。
迷霧之中,仿佛下起了一場由殘肢斷臂組成的血雨。
宗政凜的黑袍,已被鮮血浸透。
但他背上的謝安,卻依然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乾淨如初。
幻境中。
謝安的神魂,正被無數道血色鎖鏈死死捆縛。
來自列祖列宗的怨念,化作尖銳的詛咒,一遍遍刺入他的腦海。
「是你害死了我們!」
「你這個孽種,不配活著!」
「去死!去死!」
冰冷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透過那具寬闊的脊背,傳入他的神魂深處。
咚。
咚。
咚。
那心跳,像一記重錘,將纏繞他的怨念鎖鏈,敲出了一絲裂縫。
「唔……」
謝安緊蹙的眉頭微微鬆開,喉嚨里無意識地逸出一聲微弱的、帶著無盡痛苦的輕哼。
這聲輕哼,細若蚊蠅。
卻像一道驚雷,在宗政凜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背負的,不是一個昏迷的人。
是他整個世界。
他的世界,在疼。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壓抑到極致的咆哮,從宗政凜的喉嚨深處滾出。
他眼上蒙著黑布,看不見那雙眸子,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狂暴殺意!
他停下了腳步。
然後,他的劍,變了。
不再是精準的點殺,不再是優雅的格擋。
而是狂風驟雨!
是橫掃千軍!
他以自身為圓心,掀起了一場席捲一切的死亡風暴!
長劍揮舞,只剩下模糊的殘影。
劍鋒所過之處,無論是魔修還是怨靈,都被瞬間肢解、絞碎!
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最原始、最殘暴的物理切割!
「噗!噗!噗!」
血肉橫飛,骨骼碎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之前還只是慘叫。
現在,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
迷霧中的伏兵徹底崩潰了。
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只為守護而殺戮的惡鬼!
「魔鬼!他是魔鬼!」
「快跑!跑啊!」
然而,在這片以聽覺為主宰的領域裡,任何移動,都等於自殺。
宗政凜的耳朵微微一動,長劍便已脫手飛出!
那柄劍,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迷霧中穿梭。
每一次閃爍,都帶起一串血花,精準地釘死一個試圖逃跑的敵人。
然後,它又會自己飛回主人的手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令人窒息。
城樓上,殷不渡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臉上的得意與瘋狂,早已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無法遏制的驚恐,與匪夷所思。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那個人,那個被他視為活靶子的瞎子……
竟單憑肉身和一把劍,在屠殺他精心布置的死局。
血色迷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不是因為陣法被破。
而是因為,那些作為陣法養料的怨靈和魔修……
快被殺光了。
「嗒。」
宗政-凜的靴子,踩在了一片由碎骨和血肉鋪就的地毯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背著謝安,從濃霧中,走了出來。
毫髮無傷。
渾身浴血。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四周,已再無一個活口。
只有風聲,嗚咽著穿過這片人間煉獄。
他抬起頭,那張被黑布蒙住的臉,朝著一個方向。
雖然看不見。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著什麼。
前方,透過稀薄的紅霧。
那座象徵著魔界最高權力的魔都城門,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