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陸時小朋友今年五歲,長了張和他爸爸賀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
皮膚白,眼睛大,睫毛長得讓人想給他扎辮子,笑起來眼尾彎彎的,不笑的時候看誰都像在撒嬌。
他的精神體是一隻小雪豹,通體銀白,藍眼睛,尾巴比同齡的幼崽都要蓬鬆,走起路來尾巴尖一晃一晃的,像舉著一團會動的棉花糖。
但這隻小雪豹的性格和他的外表完全不符。它三歲那年就能追著又又滿屋子跑,四歲就敢鑽進陸川的破軍·改駕駛艙里按啟動鍵,五歲就已經在整個軍區大院裡有了「小祖宗」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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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比他早一個小時出生的哥哥陸宴,精神體是猞猁,通體淺灰,耳尖帶黑毛,性子像一柄被收在鞘里的小刀。
他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拼機甲模型,拼完還要把所有的零件編號按大小排列整齊,連顏色都要按色譜排。
反正陸宴身上這股勁,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陸指揮官家的崽崽。
而陸時……陸時說像誰都不重要,反正他長得好看。
伊萊·沃克醫生當年給賀墨做孕檢的時候說過,雙胞胎在母體裡會爭奪營養,陸時從一開始就落在下風,哥哥陸宴把大部分營養都搶走了,弟弟只能撿些殘羹冷炙。所以陸時生出來的時候比哥哥輕了將近一斤,小貓似的縮在保溫箱裡,嗷嗷待哺地哭了兩天兩夜。
從那以後,陸宴對弟弟的溺愛就刻進了骨子裡。弟弟要什麼他給什麼,弟弟闖什麼禍他擋什麼禍,弟弟挨罵他低著頭在旁邊站著,等罵完了再默默把弟弟拉走。
又又從賀墨懷雙胞胎的時候就自告奮勇地當起了看護機器人,天天繞著賀墨的肚子轉,等兩個孩子出生後更是成了他們的頭號玩伴兼同謀。陸時說往東又又絕不往西,陸時說想吃糖又又絕不拿餅乾,陸時說今天要上天又又立刻去查飛行器租賃價格。這兩個湊在一起,賀墨曾經在一個下午之內連續收到了三條隔壁鄰居的投訴。
白舟和顧庭的兒子顧清,比陸時小半歲。這孩子生得極好,白白淨淨,眉眼溫順,笑起來像他父親白舟當年在觀景窗外假裝不認識賀墨時那副乖乖巧巧的模樣。
但他也有蟲族的血統——S級雄蟲,靜棲蟲族未來的正統君主。白舟懷孕的時候受了不少罪,蟲族皇室的血脈和人類基因在體內打架,孕後期幾乎全靠伊萊·沃克每天上門扎針才撐下來。
顧清出生後體質一直偏弱,被顧庭捧在手心裡養著,走三步路都要抱著,活脫脫一個被兩個父親寵壞的小少爺。
那年秋天,白舟帶著顧清來中央城做客,順路到賀墨的工作室看看新到的機甲零件。
兩個大人進了工作室關上門聊事情,三個孩子被留在客廳里玩。陸時看著顧清,顧清看著陸時。陸宴坐在角落裡用積木搭一座結構精密的塔,又又在旁邊用觸手幫他遞積木。
陸時湊到顧清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顧清眨了眨眼。又湊過去一點。顧清又眨了眨眼。然後陸時拉起顧清的手,又又跟在他們後面,三個小身影從客廳的側門溜了出去。
等賀墨和白舟從工作室出來時,客廳里只剩下陸宴一個人,積木塔已經搭到第七層了。
「陸時呢?」賀墨問。
陸宴抬起頭,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賀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智腦終端,定位系統顯示陸時的終端信號正一路朝北。再往北就是中央城軍用空港,那裡停著他那架私人穿梭機。
賀墨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想起陸時幾天前在餐桌上問過他一句,說爸爸你的零號基地能不能借我住一晚。他當時沒在意。
白舟掏出自己的終端看了一眼,忽然笑出了聲。他把屏幕轉給賀墨看。那是一段智腦自動推送的異常事件提醒,來源是顧清個人終端的定位系統。
屏幕上是兩張截圖:第一張,陸時拉著顧清的手走過空港的登機橋,又又跟在後面,八條觸手各拖著一袋零食和飲水。
第二張,穿梭機的艙門正在關閉,陸時正彎腰去系顧清腳上鬆開的鞋帶,動作小心翼翼的,跟他平時在幼兒園裡對待作業的態度判若兩人。最下面附著一行文字,是顧清的終端自動發送的:爸爸,我跟陸時哥哥去玩,明天回來。
白舟笑得靠在了門框上。顧庭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剛洗好的水果,看見白舟笑成那樣,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綁架。」顧庭說。
「嗯。」
「我兒子被綁架了。」
「嗯。綁匪五歲。綁匪的同夥是個機器人,還有一隻雪豹。」
顧庭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掏出通訊器。白舟按住他的手。「誒~別打。顧清自己願意的。你看他終端發的那條消息——他連個標點符號都沒帶慌的。」白舟彎著眼睛笑,「我就想知道陸時接下來打算把他藏哪。」
陸川接到賀墨消息的時候正在軍部開會。他低頭看了一眼終端,賀墨發來一行字:陸時把顧清拐跑了,目的地是永凍極光星。陸川看完把終端翻了個面扣在桌上,面無表情地繼續聽完了整場會議。坐在旁邊的宋鶴眠拿餘光掃了他好幾眼,總覺得他嘴角有點壓不住。
聯邦標準歷某年某月某日,下午三時零七分。
中央城東區軍官住宅區,陸川府邸。
客廳里的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陸川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面前攤著軍部剛送來的邊境輪換報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家居服,寸頭修剪得利落整齊,鬢角添了幾根極淡的銀絲,是這兩年操勞的痕跡,但絲毫不減他那股從小麥色皮膚和鋒利下頜線里透出來的冷峻。
他旁邊坐著一個男孩,同樣的寸頭,同樣的小麥色皮膚,眉眼像刀刻出來的,小小年紀已經不苟言笑得像個小指揮官,正低頭在終端上認真勾畫一份機甲結構圖,正是陸宴。他的猞猁精神體趴在沙發扶手上,和主人一樣端正,金色的瞳孔平靜地掃過客廳。
客廳中央的地毯上,另一番景象。
一個男孩正撅著嘴,跪坐在地毯上,仰著一張白淨清秀的小臉,用那雙淺淡的、幾乎和賀墨一模一樣的眼睛眼淚汪汪地看著陸川。
這小隻正是被抓包露餡的陸時
個頭比哥哥矮了小半個頭,身形也偏瘦,但五官精緻得跟從賀墨臉上拓下來的一樣。他膝蓋上蹭了一塊灰,頭髮有點亂,身後的雪豹精神體正可憐巴巴地把腦袋搭在他肩上,粗壯的尾巴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爹爹……」陸時的聲音軟糯糯的,尾音上揚,帶著十足的委屈,「我錯了。」
陸川的目光從報告上移開,低頭看了他一眼。就這一眼,他喉結就動了一下。他看著那張和賀墨如出一轍的小臉,看著那雙淺淡眼睛裡的水光,心就不受控制地軟了三分。
但他還是強撐著沒吭聲,只是把目光移回報告,假裝沒看見。
「爹爹——」陸時往前挪了半寸,小手搭上陸川的膝蓋,「我下次不敢了。」
「還有下次?」陸川終於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但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沒有了!」陸時立刻搖頭,搖得腦袋上的碎發都飛起來了,雪豹也跟著搖頭,耳朵都甩起來了,「絕對沒有了!」
陸川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動了動。他抬起手,正要落在陸時腦袋上揉一揉,客廳的門被推開了。
賀墨站在門口。他比幾年前更瘦了一些,但那股子清冷的氣質反而沉澱得愈發沉靜。長發依舊,只是不再束成低馬尾,而是鬆鬆地編了一條長辮搭在胸前,幾縷碎發垂在耳邊。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身形清瘦,臉上已經有了幾分屬於父親的威嚴,但一開口,語氣里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意比什麼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