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Alpha的手臂從人群中慢悠悠地舉起來,動作懶散而刻意,舉手的人站在D組第三排,是個身形高大的男性Alpha,金髮剃成板寸,五官被一臉傲慢的表情拖得往下墜。訓練服的領口大敞著,露出脖子上一條機甲操作留下的舊疤痕,站姿歪歪扭扭,他身邊圍著的幾個Alpha正不懷好意地笑著,肩膀互相推搡。
賀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在穹頂星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冽。神色依舊是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在注視。
「問。」
「賀老師,」金髮Alpha的聲音很大,拖長的尾音帶著刻意營造的隨意,他周圍的幾個Alpha肩膀挨著肩膀,站姿歪歪扭扭,嘴角掛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我看您一直強調各營都重要——那您當年在第一作戰隊服役的時候,編制在哪個營啊?是不是搶修營?」
他周圍幾個Alpha不懷好意地笑出聲來,還有幾個人雖然沒笑,但低下頭假裝看終端,嘴角也繃不住地往上翹。全息屏的藍光冷冽而明亮,映在那些年輕面孔上,把每一絲微妙的表情都照得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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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表情和笑聲有某種心照不宣的東西——一個Alpha對一個Omega的、居高臨下的、刻意包裝成好奇的微妙惡意。
方陣里很多學員紛紛皺眉轉頭看向金髮Alpha的方向,不少學員臉上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站在F組的一個Omega女生皺緊了眉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旁邊同組的戰友微微側身,壓低聲音說了句「這人是不是有病」。但更多的人選擇了沉默,氣氛在這一瞬間僵持焦灼。
金髮Alpha的這種微妙的惡意所有人都聽得出來。比直接的辱罵更體面,又比單純的課堂提問更有挑釁性。
搶修營一直不受學生待見,是一件大家心知肚明但從來不會拿到公開場合說的事。即使在第一作戰隊——聯邦最精銳的作戰單位,搶修營也是最不受新生待見的志願方向。特種後勤在很多人眼裡就如同籃球場上送水擦汗的替補,甚至還不如替補,上不了場,殺不了敵,立不了個人軍功,出不了名,整天圍著別人的機甲屁股打轉,零件油泥蹭得滿身都是。
這種偏見不僅在學員中存在,在整個聯邦軍方的基層文化里都根深蒂固。以前甚至流傳著一句老話:寧可去六隊打輔助,也不在一隊當搶修。
這種偏見在機甲系Alpha扎堆的地方尤其嚴重。事實上,這個問題本身就是故意挑出來的,所有入學新生都知道他們的教官曾經在第一作戰隊服役,在智網上的各種猜測和傳聞也沸沸揚揚——但搶修營,是他們覺得最可能讓這位年輕導師難堪的編制。微妙的惡意和Alpha居高臨下的嗤笑讓氣氛有些焦灼,不少Omega新生怒目而視,維修系那邊也傳來幾聲壓抑的噓聲。
賀墨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看著那個Alpha,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依舊是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等那陣笑聲自己尷尬地停下來之後,他微微偏了偏頭。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通過穹頂的擴音系統精準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學員的耳朵里。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平淡調子,像是在回答一個真正學術意義上的提問。
「三點,第一,我當年在第一作戰隊,隸屬於機甲技術組,屬於特招。負責全隊作戰機甲的改裝、維修和戰時損傷評估。這個崗位在編制上不屬於搶修營——但是。」他微微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方陣,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如果你是想問搶修營值不值得去,我可以回答你。一支沒有搶修營的作戰隊,在戰場上活不過一輪蟲族衝鋒。第一作戰隊過去三年的戰損率是零,不是因為機甲夠牢固配置拉滿,而是因為每一台被擊傷的機甲都能在最短時間內被搶修營拉回戰場。沒有搶修營,就沒有先鋒營的突擊,沒有攻堅營的正面推進,更沒有指揮營的戰術部署。」
「最後,戰地特種搶修營,聯邦現役戰地搶修序列中傷亡率最高的單位。因為他們不是在後方修機甲——他們是在交火線上、在蟲族屍堆里、在隨時會塌方的冰層坑道中搶修機甲。諾斯星域第三哨站戰役,搶修營在炮火覆蓋區內完成了對四台先鋒突擊機甲的戰場搶修,那四台機甲的駕駛員全部活著返回。聯邦最高軍區授予搶修營集體一等功的那張嘉獎令,上面最年輕的名字是十九歲——比你大不了多少,所以如果想去搶修營,先問問自己能否承受的住,畢竟——孬種慎選。」
他把教員終端翻到下一頁,目光從數據表上移開,重新落在那個Alpha臉上。全場安靜得只剩穹頂投影系統運作時的低頻嗡鳴。
穹頂場館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機甲構造系一個Beta女生率先鼓起掌來,緊接著她旁邊的幾個學員也跟著鼓掌,掌聲從幾個零星的角落迅速蔓延到整個方陣,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嘩嘩地打在場館的穹頂上。
金髮Alpha臉上的笑容已經掛不住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點什麼,但站在他周圍的那幾個同伴已經不動聲色地把視線移開了。一些學生眼神開始飄忽,似乎在找退場的路線。
賀墨抬手示意大家安靜。掌聲漸漸平息下去,但方陣里的氣氛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被挑釁的憤慨和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熱的、更振奮的東西。那些剛才握緊拳頭的手,現在正攥著戰術手冊的邊角,攥得指節發白,卻是被另一股勁頭攥緊的。
「還有問題嗎。」賀墨的目光掃過整個隊列。沒有人再舉手。沒有人再交頭接耳。甚至連呼吸聲都壓低了。賀墨收回目光,然後他轉過身,在全息操作台上調出第一天的培訓日程表,開始介紹分組輪訓的具體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