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不歡而散。
蕭玦從乾清宮出來,外面天色依舊陰沉。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他沒有回臨時安排的住處,而是朝著宮外走去。
他心裡清楚,父皇的這一手,釜底抽薪,把他逼入了絕境。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享
他被困在京城,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
而北境,趙武手握皇權令箭,大軍壓境。沈喬面臨的,將是比李玄那次,嚴峻百倍的局面。
趙武不是李玄。他是一個純粹的軍人,刻板,固執,忠君。他不會跟你講條件,不會被你的金錢或者威脅所動搖。
他只會執行命令。
皇帝的命令是「徹查」,但賦予他「節制北境一切兵馬」和「阻撓者以謀逆論處」的權力,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一個可以先斬後奏的信號。
沈喬,危險了。
蕭玦的腳步,越來越快。他必須立刻想辦法,把消息,把自己的判斷,傳回北境。
剛走到宮門口,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四弟,走這麼快做什麼?怕我吃了你嗎?」
是太子蕭珩。
他帶著幾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跟了上來,堵住了蕭玦的去路。
蕭玦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皇兄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聊聊了?」蕭珩走到他面前,圍著他轉了一圈,嘖嘖有聲。
「嘖嘖,真是看不出來。我這個四弟,幾年不見,口才倒是越發好了。黑的都能說成白的。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一個謀害朝廷命官的妖女,在你嘴裡,就成了穩定邊疆的功臣。真是讓為兄,大開眼界啊。」
蕭珩的語氣里,滿是嘲諷。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也跟著鬨笑起來。
蕭玦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他知道,蕭珩是來耀武揚威的。在朝堂上被自己壓了一頭,現在,是來找回場子的。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無視。
他轉身,準備離開。
「站住!」蕭珩惱了,他最討厭蕭玦這副雲淡風輕,不把他放在眼裡的樣子。
「蕭玦,我問你。」蕭珩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被那個叫沈喬的妖女給迷了心竅了?」
「為了她,你連兵符都敢私相授受。為了她,你敢在朝堂之上,巧言令色,欺君罔上!」
「她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連自己的身份,連我大周的律法,都不顧了?」
蕭珩的質問,一句比一句惡毒。
他想激怒蕭玦。
只要蕭玦一動怒,一失態,他就有文章可做。
他可以立刻跑到父皇那裡去告狀,說蕭玦因為妖女的事情,心神大亂,已經不適合再插手北境之事。
然而,蕭玦的反應,再次讓他失望了。
蕭玦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那是一種很淡的,帶著一絲憐憫的笑容。
他看著蕭珩,就像在看一個上躥下跳的丑角。
「皇兄。」蕭玦開口了,「你覺得,什麼樣的女人,能入我的眼?」
蕭珩一愣,沒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自然是……名門閨秀,知書達理……」他下意識地回答。
「膚淺。」
蕭玦輕輕吐出兩個字。
蕭珩的臉,瞬間漲紅了。「你!」
「皇兄,你久居深宮,見過的,不過是些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蕭玦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她們會吟詩作對,會刺繡彈琴,會討好男人。但她們,扛不起事。」
「一場小小的風寒,就要死要活。一點小小的委屈,就要哭天搶地。」
「這樣的女人,給我提鞋,我都嫌她手髒。」
蕭玦的話,說得極其不客氣。
蕭珩和他身後的幾個跟班,都聽傻了。
他們何曾聽過如此「粗鄙不堪」卻又「振聾發聵」的言論。
「而沈喬,她不一樣。」蕭玦的眼神,望向北方的天空,那裡,似乎有他所有的思念和牽掛。
「她能赤手空拳,在北境那種吃人的地方,帶著上千流放犯,建起一座城。」
「她能讓桀驁不馴的瓦剌人,心甘情願地用戰馬,換她手裡黑乎乎的煤球。」
「她能讓朝廷派去的欽差,在她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
「她甚至能一眼看穿瓦剌人的陰謀,並且,有膽量,有手段,去應對接下來的一切。」
蕭玦轉過頭,重新看向已經呆若木雞的蕭珩。
「皇兄,你告訴我。這樣的女人,是妖女嗎?」
「不。」蕭玦自問自答。
「她是這世上,我見過的,最聰慧,最堅韌,最……有趣的女人。」
「她不是迷了我的心竅。她是讓我,心甘情願地,為她折服。」
這番話,已經不是在辯解了。
這是在表白。
是一種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欣賞和……愛慕。
蕭珩徹底懵了。
他設想過蕭玦的一百種反應,或暴怒,或狡辯,或沉默。
他唯獨沒有想到,蕭玦會如此坦然地,承認了。
並且,還把那個在他眼裡的「妖女」,捧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這已經不是被迷惑了。
這是中毒了!
中了一種叫沈喬的毒!
「你……你瘋了!」蕭珩指著蕭玦,手指都在發抖,「你真的瘋了!為了一個女人,你連江山社稷都不要了嗎!」
「江山社稷?」蕭玦笑了,「皇兄,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
「沈喬,她不是我的負累。她,是我的助力。」
「有她在北境,北境固若金湯。瓦剌人,翻不起任何風浪。」
「而你……」蕭玦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還有父皇。你們現在做的,卻是自毀長城。」
「你們把唯一能鎮住北境亂局的人,逼成了敵人。卻把一個剛愎自用,只知忠君的莽夫,捧上了帥位。」
「我敢斷言。趙武這一去,非但查不清案子,反而會把整個北境,攪得天翻地覆。到時候,瓦剌人趁虛而入,這大周的江山,才真的危險了。」
蕭玦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蕭珩被他最後那番話,震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句「自毀長城」。
難道……蕭玦說的是真的?
不!不可能!
他是在危言聳聽!他是在為那個妖女脫罪!
「蕭玦!你給我站住!」蕭珩回過神來,衝著蕭玦的背影大吼,「你別以為你說的這些,就能嚇住我!嚇住父皇!」
「我告訴你!趙武將軍,一定會踏平黑風口,把那個妖女,碎屍萬段!」
「我倒要看看,到時候,你還怎麼護著她!」
蕭玦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留下了一句,讓蕭珩如墜冰窟的話。
「如果她有事。」
「我會讓整個京城,給她陪葬。」
說完,他大步離去,再也沒有停留。
蕭珩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蕭玦遠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瘋子。
他弟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而一個瘋了的戰神,比什麼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