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軍報的人靴邊全是泥,進殿時還喘息未定。
關棠退到一旁,看見皇帝拆開封皮,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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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口莫名緊了一下。
「邊關起了疫病。」皇帝急匆匆地說。
他又往下看,忽然從軍報中抽出一封信。
「關棠,這裡還有你的。」
關棠愣住了,給她的信怎麼會夾在軍報里?
李公公將信遞過來,信紙展開:關棣染疫。
關棠攥住紙,猛地抬起頭:「皇上,臣婦的弟弟染了疫病。臣婦得回去,今日就走!」
信從邊城送出來,要走多久?送信的時候已經病了,那現在呢?
皇帝見她臉色都白了,忙道:「別急。朕賜你兩匹千里良駒,你與顧淵速速回去。」
「謝皇上!」關棠行過禮,起身便向外走。
跨門檻時,裙角絆住腳面,她伸手一提,連停都沒有停。
顧淵扶住她,「我去備馬,你去跟堂姐告別。我在宮門外等你。」
關棠望著他,亂成一團的心終於穩一點。她將信折好,收進貼身處,轉身快步去找堂姐。
堂姐聽完,臉色也變了,當即要叫人收拾東西。
「不用,都不用。」關棠攔住她,將自己煉好的丹藥取出,放進她掌中,「姐,這些你留著。你自己保重,我先回去了。」
堂姐握緊藥瓶,另一隻手仍拉著她不放。
「路上當心。京中餘下的事,我替你料理,你只管回去。」
關棠應了一聲,想說讓她別擔心,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關棣正發著病,她自己怕得手心都涼了,拿什麼寬慰旁人?
堂姐沒有再留,替她把披風繫緊,推了推她的肩。
「去吧,顧淵等著呢。」
顧淵把馬已經牽到宮門外。
關棠抓住韁繩,顧淵託了她的腿一把。
關棠坐穩,回頭看了眼重重宮門,方才還為之歡喜的賞賜和封號,都被關在了那裡面。
她一夾馬腹,徑直向城門奔去。
往後的四日,關棠記不大清走過了多少路。
風一直往臉上撲,起先冷,後來颳得生疼,再後來,也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馬蹄聲在耳邊響個不停,她偶爾低頭摸一摸衣襟,隔著衣料摸到那封信,心便又往下沉一點。
快些!
再快些!!
關棠每日只歇兩個時辰。顧淵讓她睡,她閉上眼,腦中卻全是關棣的臉。
有時才迷糊過去,又驟然醒來,伸手便要找韁繩。
「還沒到時辰,」顧淵握住她的手,「再睡一會兒。」
「我睡不著。」
「那就閉著眼歇歇,回去還要你照看他。」
這句話勸住關棠,她又躺回去,睜著眼想了片刻,終於慢慢閉上。
身邊衣料輕響,顧淵替她蓋好被子,擋住漏進來的風,沒有再說話。
夜裡,關棠還是醒了,聽見馬在外頭刨地,立刻坐起身。
顧淵正低頭檢查韁繩,聞聲抬眼。她搶先問:「能走了麼?」
「能。」
他沒有再勸,將收拾好的行囊提起來。關棠接過自己的那一隻,看見水囊已經裝滿,乾糧也分好了,伸手去系帶子時,喉嚨忽然有些緊。
「你也沒睡多久。」
「有空就眯一會兒。」顧淵將韁繩遞給她,「等關棣好了,再補覺。」
他說的是好了以後。
關棠抓住這幾個字,竟像抓住了一點實在的指望。
等弟弟好了,她要守著他吃飯,看他睡覺,哪兒都不去。
京里那些事,回來路上的這些冷與痛,到時候都可以慢慢講。
關棠用力點了一下頭,踩住馬鐙。
第二日傍晚,她接水囊時,手指僵得險些握不住。
顧淵伸手託了托,她喝下一口,才發覺嘴唇已經裂了,水一沾便疼。
關棠抬袖擦去,又將水囊遞給他。
「你也喝。」
顧淵接過來,喝了兩口。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說苦。
顧淵下巴上已經有了青茬,她的鬢髮也早被風吹亂,這一路趕得狼狽,關棠卻慶幸身邊始終有他。
不必回頭找,也知道那陣馬蹄聲會跟上來。
到第四日,邊城終於出現在眼前。
關棠遠遠望見熟悉的輪廓,竟先紅了眼睛。
她用力眨了一下,將那點濕意壓回去,連聲催馬,過了城,又往旗屯趕。
快到家了!
關棣,姐姐回來了!
馬在門前停下,關棠翻身要下去,兩腿卻已僵得不像自己的,腳剛沾地,膝頭便猛地一軟。
顧淵一把扶住她,「慢一點。」
關棠借著他的手站穩,只停了半息,便伸手去推院門。
門開了。
她還沒來得及叫弟弟,先聽見後院傳來閆嬤嬤的聲音,又急又怒,尾音都在發顫。
「這是我家小姐的房子,憑什麼趕我們走!少爺還燒著呢,這麼冷的天,你們叫我們搬到哪裡去?」
關棠猛地抬起頭。
有人要趕他們走?
她鬆開顧淵的手,抬腳朝後院跑去。
「阿棠,阿淵!你們回來了!」婆婆趙翠芸看見他們,驚喜地說。
「娘!」關棠只喊了一聲,眼睛就往閆嬤嬤懷裡看。
閆嬤嬤和閆管家懷裡各抱了一個孩子。
「關棣怎麼樣了?」
「一直發燒不退,小姐,你可算回來了。」閆嬤嬤眼睛裡閃著希望的光。
「快,回屋子裡去。」關棠抬腳往自己院子裡走。
閆嬤嬤和閆管家毫不猶豫地跟上。
「哎……親家,你看這……」
說話的是蘇錦年的娘,旗屯的人都喊蘇嬸。
「親家,錦兒懷孕不容易,要是被傳染上疫病,到時候,你哭都找不到廟門。」
蘇錦年一臉幸福地摸著自己平坦的肚子,「娘,我會小心的。」
「這是你小心就能避免的事嗎?」蘇嬸聲音提高了幾度。
趙翠芸拉著蘇嬸的胳膊:「親家,你放心,我們對錦年在乎著呢!」
「那就讓那兩個患疫病的孩子搬出去,這對一家人都好。」蘇嬸不依不饒地說。
「可……那畢竟是阿棠的弟弟,又發著燒,怎麼好趕出去呢?」
顧淵從後院出來,就聽到這句話,擰著眉頭問:
「娘,你說要趕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