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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婦人之仁

  「燈撤兩盞吧,太后娘娘已經歇下了。」

  這句話從廊下傳來時,關棠的膝蓋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她伏在屋脊上,看著一個宮女捧燈出來,另一個抱著疊好的衣裳跟上,兩人壓著嗓子說了幾句,便往外走。

  門前先前站著的太監也少了,只留下值夜的幾個,縮著肩膀靠在門邊,困的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

  總算等到後半夜了。

  關棠撐起身子,等麻木的腿重新有了感覺,又將那點隱約的靈光確認了一遍。

  仍在西側殿的暖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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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還活著,她餵下去的丹藥,還有靈氣可循。

  關棠沿檐角滑下,在陰影里站穩,取出空間裡準備好的雞鳴香。

  這是她備著應急的靈香,不傷人,藥力會在拂曉時漸散。

  她先前沒敢用,是因為慈寧宮進出的人太多,倒下一撥,又來一撥,遲早要被撞見,眼下才終於有了空當。

  細煙升起來,值夜的宮女原本還想抬手掩個哈欠,手到半途,卻慢慢垂下去。

  她身旁的太監也歪在柱邊,膝頭一軟,順著牆坐到了地上。

  關棠聽了一會兒,鼾聲四起。

  她收好香,輕手輕腳地從睡著的人身旁過去。

  關棠推開暖閣的門,月光透過窗照進來,案上有茶壺,窗邊擺著花幾,繡墩靠著桌腿,連屏風後頭她也繞過去看了。

  一個人也沒有!

  可靈光就在這裡?

  關棠再次凝神去尋,那點微光不遠,偏看得不真切,像是隔著什麼。

  總不會在牆裡吧?

  關棠轉身貼近博古架,手掌扶住架上的花瓶,想借月色看看後頭有沒有縫。

  誰知那花瓶竟不是活動的,她的手稍稍一偏,底座跟著轉了半寸。

  「咔嚓!」一聲,架子動了。

  關棠整個人定住,立即回頭看門口,外面仍舊安靜。

  柱邊那個太監還在打鼾,似乎沒有人聽見。

  她慢慢轉回頭,見博古架邊沿多了一道暗縫。方才隱約難辨的瑩光,此時從縫裡漏了出來。

  果然有暗室。

  關棠雙手抵住架邊,試著一推,沉重的木架緩緩讓開。

  她側身擠進去,衣角被木沿勾了一下,顧不得理,先往裡看。

  一張榻上躺著個人。

  只有中衣,領口散著,露出尚未褪淨的疹痕。

  臉朝向側面,關棠走到跟前,把他的臉輕輕扳過來看。

  「皇上。」

  可皇上卻毫無反應。關棠伸手探到鼻間,還有呼吸,不過,睡得這樣沉,不像尋常睏倦。

  關棠取出金針,施針催醒。

  片刻後,榻上人的眉頭擰起,胸口起伏,猛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關棠立即捂住他的嘴。

  皇帝驟然睜眼,抬手便抓她的腕子。那一下力氣竟不小,關棠疼得一皺眉,忙俯到他耳邊。

  「皇上,是我,關棠。你別出聲,李公公讓我來救您。」

  借著微弱的光,皇上盯住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認清。

  抓著她的手卻沒有立即鬆開,像是怕一松,她也要消失。

  「李……他還活著?」

  「活著,在養心殿。有人看著他。」

  皇帝閉了閉眼,喉結重重動了一下,隨即撐著榻沿起身。

  他像是還有些暈,才坐直,肩膀便晃了晃,關棠只得伸手扶住。

  皇帝攥緊了她的胳膊,牙齒碰出細小的聲響,不知是冷,還是藥勁沒過去。

  關棠看著他身上單薄的中衣,拽過榻上薄被,正要裹到他身上,外頭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怎麼都睡著了?」

  關棠的手僵在半空。

  腳步聲近了,有人踢碰到燈籠,緊接著便是一聲壓低的斥罵。

  「不對!快掌燈!」

  皇帝抬頭望向門口,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

  關棠來不及去關博古架。木架太重,合到一半被人看見,反而堵死了退路。

  她環顧四周,暗室里擺設少得可憐,除了桌椅,便只有這張帶著寬大圍板的榻。

  她一把拉住皇帝,將人從榻上拖下來。

  「快進去。」

  皇帝低頭,看見她抬起的榻沿,竟怔了一瞬。

  「快!」

  外頭砰的一聲,殿門被推開,皇帝再沒遲疑,伏身往榻底鑽。

  關棠托著沉重的木框,手臂繃得發顫,眼見他一隻腳還在外頭,索性騰出腳尖,將那截中衣連同他的腳一起推進去。

  關棠把薄被往榻上一扔,攀著旁邊木柱躍上房梁,才縮進房梁後面,火光已經從入口處照進來。

  幾個人沖入暗室。

  關棠屏住呼吸,將臉貼向冰涼的木頭,沒有探頭往下看。

  「人呢?」

  這一聲,關棠認得,是陸懷仁!她不覺將牙關咬緊。

  上回在陸府,她躲在暗處聽他與假皇帝談笑;如今在慈寧宮,竟又聽見他的聲音。

  腳步聲到了榻邊,關棠的心幾乎提到喉口。榻下不能咳,不能喘氣重,更不能有一聲衣料擦過地面的動靜。

  皇帝平日哪受過這種罪?但凡他撐不住,下面的人一低頭……

  「人跑了?」陸懷仁氣得一掌拍在榻邊,聲響震得關棠肩頭一顫。

  「我反覆說過,殺了便完了,你們為什麼就是不聽!」

  一個女人急急道:「太后不忍心,說關著也是一樣的,何必要他的命……」

  「婦人之仁!」陸懷仁在屋裡走了兩步,衣袍蹭過桌角,發出窸窣的聲響。

  「宮門還關著,他出不去。去找,一間一間地搜!天亮之前,務必要找到!」

  幾人應聲往外跑。

  陸懷仁似乎仍不甘心,又在榻前停了片刻。

  關棠的指甲扣進梁木里,腿發麻,卻不敢移動半分。

  終於,那腳步也出去了。

  院裡亮起更多燈籠,呼喝聲、開門聲接連響起。

  暗室倒安靜下來,只剩一道斜進來的光,照著空榻上。

  關棠又等了一會兒,才從樑上落下。

  她走到榻邊,用力抬起一角,低聲道:「出來吧!」

  裡頭先伸出一隻手,關棠抓住,幫皇帝慢慢挪出來。

  他身上沾了灰,鬢角也亂了,出來之後就那麼坐在地上,低著頭喘氣。

  關棠把薄被蓋在皇上肩頭,「方才那些人的話,您聽見了?」

  皇帝攥著被角,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望向關棠。

  「去找哈木圖。御前侍衛統領,讓他來救朕。」

  「我拿著金牌,也未必能讓他信。養心殿裡還坐著一個呢。」關棠壓低聲音,

  「若他先去請示那位,咱們就全完了。」

  「你過來。」皇帝讓她俯身,貼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這樣的……密語?」關棠聽完,眼睛瞪得溜圓,隨即看向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