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貴妃被宮人抬回去,當天就發高燒了。請了御醫來看,說是傷寒之症,開了些藥。
陸貴妃燒了三天三夜,終於醒過來。
「水,水……」嗓子像被刀割過一樣疼,那聲音嘶啞的連她自己也一怔。
一個小宮女趕忙掀帳進來,扶她坐起,將溫水遞到唇邊。
她喝得急,喉間一陣刺痛,嗆咳起來,杯里的水灑了半襟。
「慢些,娘娘。」
陸貴妃推開杯子,看清是張生面孔,眉頭立即擰起來。
「秋荷呢?」
「秋荷姐姐挨了杖,還在床上躺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水仙?」
小宮女低下頭:「她也起不來了。」
陸貴妃往帳外望,候著的人也都是生面孔。
平日一個眼色就知道該遞什麼、該退下的人,此刻竟一個不見。
長樂宮的事慢慢回到腦子裡。刀光、關上的宮門,還有膝下冷得刺骨的石磚。
陸貴妃臉色變了,撐著褥子想起身,才動一下,又虛軟地坐回去。
「景稷呢?叫乳母把他抱來。」
小宮女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低頭回道:「皇后娘娘說,怕您把病傳給四皇子,已經送到阿哥所了。」
「她憑什麼!」這聲喊得急,到了後半句竟破了音,刺耳得連她自己都停住。
小宮女沒敢接話。
陸貴妃抬手按住喉嚨,又試著清了清嗓子。疼,像有什麼刮在裡面,聲音卻怎麼都順不過來。
她從前開口,不必說什麼重話,只消放柔幾分,皇帝就肯聽。如今這沙啞的聲音,連自己都不願聽第二遍。
「我的嗓子怎麼了?」
「太醫說您染了傷寒,興許等病養好了……」
「去熬梨湯,加蜂蜜。」陸貴妃不耐煩地打斷她,難聽沙啞的公鴨嗓:「多加些。」
小宮女剛轉身,又被叫住。「等等,先傳御醫,叫御醫來給我治嗓子!」
陸貴妃越急,聲音越難聽,最後幾乎是在嘶喊。
小宮女應了一聲,捧著杯子匆匆退出去,到門外才敢喘一口氣。她真後悔進去伺候,簡直是折磨。
陸貴妃獨自坐在榻上,四皇子的事一時都顧不得再問。
她不信邪似的,輕輕哼了一個音,聲音還未成調,便斷了。
關棠到太醫院時,裡頭正忙。
櫃門開合,藥秤輕響,幾個藥童抱著包好的藥來回走。她取出金牌,原本要上前詢問的小太監立即改了口,笑著請她落座。
「妙安夫人要什麼,吩咐一聲就是,哪裡還用親自來?」
「有幾味藥,我想自己看看。」她將藥單遞過去,自己沿著藥櫃走。
給皇帝用的,給姐姐配丸藥用的,分開裝好,不能混在一起。
藥童聽得認真,一味味記,見有幾樣珍貴藥材,不用她叮囑,都拿成色最好的。
金牌確實好用。
關棠正翻看一包藥,一個小宮女急急跑進來,「貴妃娘娘請太醫去看嗓子。」
旁邊正在看藥方的太醫抬起頭,問過發熱的情形,便道:「傷寒之後,嗓音嘶啞也是有的。先照方用藥,慢慢養。」
「可娘娘催得緊,請您過去瞧一眼……」
「眼下正給皇上配藥,哪走得開?前頭已經有人去診過,你先回去復命。」
小宮女為難地低下頭,站著沒動。
關棠聽著,心裡掠過一點冷笑。哼!原來失了勢,陸貴妃也得等,也得求著別人去。
小宮女人微言輕,請不到御醫,回去肯定要受罰的,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藥童捧來幾包藥,請關棠過目。她看過,正要交代送到雲舒齋,鼻間忽然聞到一點熟悉的香氣。
「皇上用的龍涎香,這裡還存著麼?」她問。
「有。」藥童忙應,「夫人要多少?馬上給您裝上。」
「先拿來我看看。」
一隻香罐很快被捧到案前,罐口封得整齊,外頭貼著黃簽,寫著所用香料。
關棠低頭一行行看,看到中間,目光停住了。
零陵香。
再往下,是麝香。
她臉色凝重,指尖一點點收緊。
一味零陵香本無毒,麝香亦無毒,但二香同焚,煙氣相合,會生出一種慢毒。
初聞只覺甜香,久聞則胸悶氣短,心悸難安。
再往後,神思恍惚,竟能讓人無聲無息地死去,表面瞧著還像是突發心疾。
難怪她在養心殿裡覺得胸悶。
也難怪皇帝的疹子發作得比她預想的厲害。她本想只讓他癢上一陣,那間殿裡積著的香氣,加重了病情。
關棠的心跳越來越快,這……誰這麼大膽?竟敢毒害皇上?
點燃龍涎香的是他每日起居的養心殿,這是一點一點要他的命。
她抬眼,看見藥童還在等。「夫人,這個也裝上麼?」
關棠險些應了。她想把香帶走,再仔細辨一辨。
可手掌貼著冰涼的罐壁,忽然意識到,自己一旦拿走,這裡的人全會知道。
這香是誰送來的,誰驗過,誰每天往爐里添?能把它送進養心殿的人,又憑什麼會只在養心殿有眼睛?
關棠慢慢鬆開手,「皇上如今靜養,先不用香。」
「那小的收回去?」
「嗯。」藥童捧走香罐,動作與來時一樣平常。
關棠望著他把罐子放回去,又轉身去搬藥材。
忽然覺得皇宮裡處處是陷阱,一個不慎就會喪命,還是悄無聲息的。
「夫人,您要的藥已備齊。這就送去雲舒齋?」
「好。」關棠不再多留,攏了攏披風,走出太醫院。
外面的冷風一吹,關棠才察覺後背已經出了薄汗。
皇帝躺在那張榻上,連癢都要一殿的人想辦法,偏偏有人要他死,他還日日聞著那股香。
而陸府里,另有一個同他一模一樣的人。
關棠腳步緩下來,這兩件事,究竟有沒有關係?
她不敢立即給自己答案。姐姐方才那句「聽的人究竟幫你,還是要你的命」,這時候又回到了耳邊。
甬道盡頭,有衣袂輕輕一動。
關棠原只是隨意望過去,待看清那人的髮髻與側影,腳下卻驀地停住。
一個貴婦人,身邊跟著一男一女兩個隨從,正往前走。婦人微側過頭,同身旁的人說了句什麼,發間的珠釵隨著動作晃了一下。
畫舫,石青緞裙,燈下那隻扶住丫鬟的手。
關棠的記憶一下接了起來。
是她?
那晚在湖心島下船、走進雕花樓的貴婦人,竟出現在這裡。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臉,目光便被後面那個男人牽住了。
男人穿著隨從的衣裳,落後半步,肩背微收。可抬腳越過一處石縫時,衣擺掠開,那身形、那一點側面的輪廓,像極了她這些日子一直治病的皇上。
關棠站著,手指按住袖中的金牌。
她一時看呆住了,只看著他們轉過甬道,衣角最後一晃,消失在高牆後。
那是通往慈寧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