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殿三樓東側有一個小露台,比西側那個小得多,半圓形的,只有西側露台的一半大。
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石欄和滿地的花盆。
花盆有大有小,有陶製的有瓷製的,有的嶄新光亮,有的已經爬滿了青苔。
盆里種著各種各樣的花。
七月份開的有七月蘭、素心蓮、夏菊、紫薇,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零零總總大概有二三十盆。
它們被整整齊齊地沿著石欄排開,高的在里圈,矮的在外圈,錯落有致。
這是千道流的花。
千道流喜歡花。
這件事供奉殿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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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在清晨或者傍晚來這個露台,提著一把小水壺,一盆一盆地澆過去。
他澆花的時候不說話,也不讓人跟著,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上小半個時辰,然後離開。
沒有人知道他澆花的時候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問。
此刻千道流不在。
澆花的人換成了青鸞。
青鸞站在花盆中間,手裡提著一把銅製的小水壺,壺嘴細長,水流落在七月蘭的土壤上緩緩滲進去。
他的動作和千道流如出一轍。
他的穿著很簡單,一件淡青色的長袍,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修長的手臂。
墨黑色的短髮被風吹得微微凌亂,幾縷髮絲搭在額前,襯得他那張冷峻的臉多了幾分柔和。
青鸞也喜歡花,這件事供奉殿的人也都知道。
他喜歡的程度不比千道流淺,只是表達方式不同。
千道流喜歡看花、養花 。
青鸞喜歡研究花。
他知道每一種花的習性、花期、養護方法。
知道七月蘭不能在正午澆水。
知道素心蓮不能用太肥的土。
知道夏菊開花之後要把殘花剪掉才能再開。
他有好幾本關於花卉的書籍,每一本都被他翻了無數遍,書頁泛黃,邊角捲起,但他依然把它們保存得很好,一本都沒有破損。
他今天來澆花是因為千道流去了教皇殿,走之前托他幫忙照看一下。
青鸞澆完最後一盆七月蘭,直起腰把小水壺放在地上。
目光從花盆上掃過,檢查每一盆花的土壤濕度,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看見了殷窈。
殷窈從露台的門廊里走出來,黑色的斗篷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她走路的姿態很慢,兜帽依然拉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雙手。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花上。
她沿著石欄慢慢走,一盆一盆地看過去。
她經過素心蓮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低下頭看了看那些淡藍色的花朵又繼續往前走。
經過夏菊的時候,她又頓了一下,目光停留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些,像是在欣賞什麼。
然後她走到了七月蘭面前。
七月蘭種在一個灰白色的陶盆里,盆身上刻著幾道簡單的紋路,大概是千道流自己動手刻的,手藝不算精湛,但很用心。
七月蘭的花是純白色的,花瓣薄如蟬翼,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銀光。
花朵不大,勝在數量,一株上開了十幾朵,擠在一起。
殷窈伸出手,摸了摸七月蘭的花瓣。
她指尖觸碰到花瓣的一瞬間,花瓣開始蔫了。
純白色的花瓣從邊緣開始變黃,黃色從邊緣向中心蔓延,速度肉眼可見。
花瓣失去了水分,皺縮起來,邊緣捲曲。
那朵被觸碰的花最先蔫了,然後旁邊的幾朵也受到影響,花瓣的邊緣開始泛黃,雖然沒有第一朵那麼嚴重,卻明顯已經不復剛才的鮮活。
殷窈的手縮了回去。
她低頭看著那幾朵蔫了的七月蘭,沉默了片刻。
青鸞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拿著那把剛剛放在地上的銅製小水壺。
他看著那幾朵蔫了的七月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依然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樣子,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心疼,無奈,還有一絲「我就知道會這樣」的意料之中。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殷窈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語氣和平時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就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孩子被大人抓了個正著之後的,心虛和不好意思。
青鸞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聲音清冽如泉。
殷窈的目光從那幾朵蔫了的七月蘭上移開,看向青鸞。
兜帽的陰影里,那雙酒紅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青鸞是不是真的不介意。
青鸞提著小水壺走到那盆七月蘭面前,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幾朵蔫了的花瓣。
花瓣在他指尖碎成了細小的粉末,飄落在土壤上。
「你的屬性對植物有影響。」青鸞說道,語氣依然是那種慣常的冷靜和理性,「黑暗屬性會加速有機體的衰亡過程。你不碰它們還好,一碰就會觸發這種反應。」
殷窈沒有說話。
她的手縮進了斗篷里,握成了拳頭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站起身來把那盆七月蘭往旁邊挪了挪,換了一盆沒有被她碰過的素心蓮放在原來的位置。
露台的玻璃門被人推開了。
雄獅魁梧的身軀從門裡擠了出來,跟著的是降魔,降魔後面是光翎。
三個人像一串糖葫蘆一樣從門裡走出來,雄獅走在最前面,光翎走在最後面。
雄獅的手裡端著一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水果,碗是青花瓷的,很大,裡面堆著切成塊的西瓜、蜜瓜和桃子。
他一邊走一邊吃,用叉子叉起一塊西瓜,塞進嘴裡,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一抹,繼續吃。
降魔的手裡拿著一把瓜子,邊走邊嗑,瓜子殼從他嘴裡飛出來,落在石板地面上。
光翎走在最後面,手裡什麼都沒有。
他的右眼半睜半眯,表情淡淡的,銀白色的長髮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月白色的便服一塵不染,姿態從容優雅,和前面兩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三個人走到露台上先東張西望了一番。
雄獅的目光最先落在那些花上。
他看了那些花一眼,迅速移開了,好像在刻意避開什麼。
降魔的目光在花和殷窈之間來回掃蕩,最後落在了那盆被挪了位置的七月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