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顏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紋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起眼,目光在道煦之臉上停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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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謝謝。」她的語氣客氣但疏離,不留餘地。
道煦之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為什麼,也沒有再勸。
她只是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然後重新拿起公筷,從烤網上夾了一片剛烤好的牛小排放到自己碗裡。
這個反應乾脆得讓南顏反倒愣了一下,她還以為道煦之會再堅持兩句,畢竟以道煦之的身份和性格,被人拒絕之後多多少少會有些不悅,或者至少會再試探一下。
但道煦之什麼都沒有,拒絕就拒絕了,她接著吃她的肉。
南顏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同時又生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大概是已經做好了防禦的準備,結果對面根本沒打算進攻,拳頭打在了一團空氣里。
接下來的時間三個人沒有再多聊什麼敏感的話題。
烤肉的滋滋聲填滿了大部分的沉默,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響和麥茶倒進杯里的水聲穿插其間。
王俞棲偶爾起身翻一下烤網上的肉,南顏會幫她遞一下調料,道煦之負責吃和偶爾點評一句「這個松板肉不錯」。
氣氛算不上熱絡,但也不尷尬,就安安靜靜的吃完了一頓飯。
最後一個盤子見了底,烤網上的炭火也燒得差不多了,紅色的火星在白色的灰燼里明明滅滅。
道煦之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麥茶喝完,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南顏也放下了筷子,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抬起頭準備叫服務員來結帳。
她拉開包間的推拉門,探出半個身子朝走廊盡頭招了一下手。
服務員很快就過來了,是個扎著馬尾的年輕姑娘,手裡拿著一個帳單板,走到包間門口的時候笑著彎了一下腰。
南顏剛要伸手去接帳單付帳,服務員已經把帳單板遞向了道煦之的方向,嘴上利落的說著:
「您好女士,這是小票,請您收好。」
南顏的手停在半空中,轉過頭看向道煦之。
道煦之伸手接過小票,看都沒看就折了一下塞進外套口袋裡,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她對上南顏那道帶著疑問的目光,語氣隨意:「順手支付了。」
南顏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比如『謝謝,這怎麼好意思,下次我來』,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怎麼說都不太對。
她跟道煦之的關係遠沒到可以理所當然的讓對方請客的程度,但人家已經付了,再推來推去的反而顯得矯情。
道煦之沒有給她太多糾結的時間。
她把外套的扣子系上一顆,轉頭看了一眼包間門口掛著的店名木牌,語氣裡帶著一種吃飽喝足之後才有的滿足感:
「這家店選得不錯,肉很新鮮,蘸料也有特色,我吃得很滿足。」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微微上揚的,眼睛也彎了一點。
王俞棲聽到這句話,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笑。
她站起來幫道煦之把椅子推回去,聲音里透著一股壓不住的開心:「道總喜歡就好。」
南顏看著王俞棲那副開心的樣子,在心裡又把那個不爭氣的白眼翻了一遍。
不過這次她沒有那種酸溜溜的感覺了,更多的是一種「行吧你高興就好」的無奈。
三個人走出烤肉店,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一點涼意。
道煦之把外套的領子攏了攏,轉頭對南顏說了聲「走了」,然後彎腰坐進車裡。
王俞棲跟南顏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用嘴型說了句「回頭聊」,也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子啟動,尾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拐過一個街角就不見了。
南顏站在店門口,夜風把她披在肩上的頭髮吹得往一邊飄。
今天的事在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讓她的心情很複雜,她隱約能意識到王俞棲為什麼那麼喜歡圍著道煦之轉了,但這種感覺很不好形容。
說是溫和,可道煦之一點不慣脾氣,察覺到一點不對直接貼臉發問。
可說是刻薄,道煦之又能容忍王俞棲,甚至還很照顧王俞棲,把王俞棲視為自己人,反差感很強。
不過若這位小道總真的能如她表現的那樣護著王俞棲,那自己這表妹或許真的能脫離苦海呢。
車子平穩的行駛在回家的路上,道煦之沒開口,王俞棲也不好張嘴說什麼,只能安靜的開車。
后座的道煦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呼吸很均勻,看起來像是在假寐,但王俞棲知道她沒有睡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車停到路邊,小心翼翼的開口道:「道總,對不起。」
道煦之睜開眼睛,偏過頭看向王俞棲。
王俞棲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聲音有一點抖:
「我對道氏沒有任何想法,從來都沒有,我知道以我的身份不應該留在您身邊工作,但我...我很喜歡這份工作,很喜歡跟著您做事,所以一直瞞著沒說,對不起,我不該瞞您的。」
她說完這些,呼吸明顯急促了一點,她在等候著屬於自己的審判結果。
道煦之靠在椅背上,沒有急著說話。
她看了王俞棲幾秒鐘,表情很平靜,緩緩開口道:「我知道。」
王俞棲愣了一下。
道煦之接著說,語調平緩:「你的想法我知道,你家裡人的想法我也大概知道,你不用有太多心理壓力,孰是孰非我心裡有數。」
「在我這裡,王俞棲只是王俞棲,你不是誰的妹妹,不是誰的私生女,更不是誰的附屬品,你是我的助理,是我選的人。」
「我父親選你是因為你能力強、做事靠譜,跟你是誰家的人沒有關係,我同意留下你亦是如此。」
王俞棲的眼眶紅了,她飛快的低下頭,借著車廂里的昏暗藏住自己的表情,但她吸鼻子的聲音藏不住,那個聲音悶悶的,在安靜的車廂里聽得格外清楚。
道煦之聽到了,但裝作沒聽到。
她把目光從王俞棲身上移開,重新看向車窗外面,語氣又恢復了平時的隨意:
「你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跟我說,能幫一把的,我都不會吝嗇,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也不用覺得欠我的,你是我的人,我護著你是應該的。」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跟在辦公室里吩咐工作任務沒什麼區別,平穩,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但恰恰是這種不拖泥帶水的態度,讓王俞棲的眼淚徹底繃不住了。
王俞棲沒有哭出聲來,她把臉轉到車窗外面的方向,用手背很快的擦了一下眼角,然後用力的點了一下頭,聲音啞啞的:
「謝謝道總。」
道煦之嗯了一聲,靠在椅背上重新閉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微微顫著,這次是真的在假寐。
車子在道宅門口停下的時候,道煦之睜開眼睛,拿起外套推門下車。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對副駕駛里的王俞棲說了句「明天周末,好好休息」。
然後擺了擺手,轉身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