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安這輩子沒想過,她會在御花園裡看見自家女兒騎著一匹矮腳棗紅馬橫衝直撞。
彼時她正在批摺子,十五推門進來,張了張嘴又閉上,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措辭。謝長安抬頭看了她一眼:「說。」
十五深吸一口氣,組織好語言:「小殿下在御花園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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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騎馬?她哪來的馬?」
「御馬監牽的,是那匹溫順的小棗紅。」十五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是小殿下不太會控制方向,馬現在正帶著她滿園子跑。」
謝長安放下筆站起來,快步往外走。她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那匹棗紅色矮馬她知道,別的國家上供的,脾氣溫馴,年紀也大了,平時就是用來給初學者練手的,應該出不了大事。但走了沒幾步就聽見御花園方向傳來一陣下人的驚呼和各種花盆碎裂的聲音,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趕到御花園的時候,謝長安看見的場景讓她腦子嗡了一聲。
謝昭整個人趴在馬背上,兩隻小手死死揪著馬鬃,小臉漲得通紅,兩條腿夾不住馬肚子,整個人在馬背上顛來倒去。那匹棗紅馬大約是受了驚,正繞著假山跑圈,蹄子踩碎了花盆,孔雀被嚇得撲稜稜飛上了牆頭,幾個宮女四散奔逃。
江見雪站在場邊,臉色嚇得慘白,正快步朝馬跑過去。秋兒和夏兒已經一左一右包抄上去了,秋兒一個縱身翻上馬背,從後面攬住謝昭,夏兒同時拉住韁繩,兩人配合默契,幾息之間就把馬穩住了。
謝昭從馬背上被抱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僵的,手指還維持著攥緊的姿勢,半天松不開。秋兒把她放在地上,她腿一軟直接坐了下去,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江見雪衝過去蹲在她面前,先把她上下檢查了一遍,沒有外傷,沒有血跡,手腳都能動,這才鬆了一口氣,伸手把謝昭摟進懷裡。謝昭哭得滿臉通紅,一邊哭一邊喊「母后昭兒害怕」,江見雪抱著她拍了兩下,然後把她從懷裡拉開,仔仔細細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可怕。
「十五,把小殿下帶到未央宮去。」江見雪站起來,聲音平平的,「讓她跪著。」
謝昭的哭聲戛然而止,打了個哭嗝,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江見雪,嘴唇動了動,大約是還想撒嬌求饒,但對上江見雪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十五把她抱起來往未央宮走,謝昭趴在十五肩頭,遠遠地看了謝長安一眼,紅著眼睛可憐巴巴地喊了一聲:「母皇……」
謝長安站在迴廊下,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謝昭的心徹底涼了。
未央宮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謝昭跪在殿中央,兩隻小手攥著衣擺,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已經止住了,但臉上淚痕交錯,看起來又可憐又狼狽。江見雪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把烏木戒尺,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尺面,不發一言。
謝長安站在旁邊,靠在柱子上,雙手依然抱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想起方才那副驚險的場景,謝昭整個人趴在馬背上顛來倒去的樣子,身子都在發涼。這孩子膽子也太大了些,御馬監的馬也敢自己去牽,萬一那馬再烈一些,萬一她摔下來被踩了……
她不敢往下想,於是那點兒心疼就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只剩下後怕和怒氣。
夏兒和秋兒縮在門邊大氣不敢出,初一和十五一左一右杵在廊下,十五難得地沒有蹲屋頂,大約是覺得這場面不適合吃果子。
江見雪終於開口了:「謝昭。」
謝昭的身體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昭兒在。」
「抬頭。」
謝昭慢慢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得像兔子,嘴唇微微發顫。江見雪看著這張哭花的小臉,心裡有一瞬不忍,但想到剛才的事兒,又緩緩被怒氣填滿。
「那匹馬,是你自己去牽的?」
「……是。」
「你知不知道那匹馬雖然溫順,但跑起來你根本控制不住?」
「昭兒……昭兒以為能騎好的……」謝昭的聲音越來越小,「昭兒看十五姑姑騎馬的時候……好像很簡單……」
江見雪閉了閉眼睛。十五在門外無聲地摸了摸鼻子。
「過來。」江見雪說。
謝昭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跪得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她一步一步走到江見雪面前,低著頭,兩隻手不自覺地背到身後,又想到什麼似的,慢慢伸到前面來,掌心朝上攤開。她看了一眼柱子旁的謝長安,依然面無表情,甚至在她看過去的時候偏了偏頭。謝昭的心徹底涼透了,母皇這次不救她了。
江見雪卻沒有打她的手心。她伸手把謝昭拉到面前,讓她彎下腰,然後褪下了她的外褲。
謝昭整個人僵住了。冰涼的空氣接觸到腿上的肌膚,她打了一個哆嗦,慌亂地回頭去看謝長安,眼眶裡瞬間涌滿了淚:「母皇……」
謝長安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她看著女兒那張驚慌失措的小臉和微微發抖的雙腿,喉頭堵得厲害,卻硬是別開了視線。
江見雪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平平的:「昭兒,今日你犯了兩個錯。擅自去御馬監牽馬,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會騎還要逞強上馬。這兩條,哪一條都該重罰。」
話音剛落,戒尺就落了下來。
「啪。」
這一下落在褪去褲料的臀上,聲音清脆,結結實實。謝昭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尖銳的哭音,攥著衣擺的小手收緊了。
「啪。」
第二下,謝昭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啪。」
第三下,謝昭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母后……昭兒錯了……」
江見雪的戒尺沒有停。她落得穩而准,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地方,力道沉而不躁。戒尺擊在皮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啪。」
「啪。」
「啪。」
連著三下,謝昭的哭聲陡然拔高了,帶著哭腔喊了一句:「母后!昭兒錯了!」
她轉過頭,淚眼朦朧地朝謝長安伸出手。那模樣可憐極了,滿臉是淚,鼻頭通紅,嘴唇抖著,一邊哭一邊喊:「母皇救命啊……昭兒知道錯了……」
謝長安站在柱子邊,看著女兒朝自己伸過來的小手,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的臉。
她的手指動了動。
然後她別開了目光,聲音壓得很低:「母皇聽你母后的。」
謝昭最後的希望碎了,擦了擦眼淚重新轉回去,對著江見雪一個人專心的哭,小手攥著面前的衣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認錯:「昭兒以後不騎馬了……不牽馬了……母后別打了……」
江見雪沒有回應,戒尺繼續落下。
「啪。」
「啪。」
「啪。」
每一下都停頓片刻,讓謝昭緩一緩,也讓自己的手能穩住。打到十幾下的時候,謝昭的哭聲已經變了調,從放聲大哭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臀上泛起了一片均勻的紅色。打到二十幾下的時候,謝昭整個人軟了下去,要不是江見雪一隻手按著她的腰,她幾乎要癱到地上去。
謝長安站在旁邊,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清脆響動和女兒越來越啞的哭聲,袖中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節泛白。她看著女兒通紅的臉頰和糊了滿臉的淚,看著那微微腫起的臀面,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卻始終沒有開口。
江見雪也沒有停。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謝昭的哭聲已經弱了下去,只剩下喉嚨里細細的抽氣聲和偶爾蹦出來的「昭兒錯了」。她的身體隨著每一記落下而輕輕顫抖,手指攥著衣擺攥得太緊,指節都有些發白了。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謝長安終於忍不住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張了張嘴,江見雪卻提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卻讓謝長安的腳步頓在了原地。她讀懂了江見雪的意思,這次不能心軟,這孩子膽大包天,今日不讓她徹底記住,日後還會闖更大的禍。
謝長安閉了閉眼,退了回去。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謝昭已經哭不出聲了,只剩下無聲的眼淚和細細的顫抖。臀面紅得發燙,疊著一層又一層的尺痕,在光線下微微泛著亮。
四十八、四十九。
江見雪落下了第五十下。
「啪。」
這一下比之前所有都輕了些。打完她停住了手,把戒尺放在一旁,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把謝昭抱了起來。
謝昭撲進她懷裡,已經哭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是摟著江見雪的脖子,一聲一聲地抽噎著,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身體還在止不住地抖。江見雪抱著她,一隻手把她褪下的褲子提上來攏好,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記住今天的事。」
謝昭在她懷裡點頭,點得又急又用力,眼淚蹭了江見雪一脖子。
江見雪沒有再說什麼,抱著她走到軟榻邊坐下,讓謝昭趴在自己腿上。謝長安終於走了過來,蹲在榻前,伸手摸了摸謝昭的後腦勺。謝昭偏過頭看見她,記仇的扭過頭,嘴巴一扁又要哭:「走開,昭兒不要母皇,母皇……你剛才都不救昭兒……」
謝長安看著她那張哭得通紅的小臉和濕漉漉的睫毛,伸手替她把眼淚擦了擦,聲音啞啞的:「朕要是救了你,你母皇反過來揍朕怎麼辦?你個小沒良心的,還要母皇陪你一起挨打嗎?你自己說,你今天該不該打?」
謝昭認真的想了想,還是捨不得謝長安陪她一起挨打,抽抽搭搭地說:「唔……該打。」
「那你下次還牽馬嗎?」
「不牽了……」
「還偷騎嗎?」
「不騎了……」
謝長安看著她這副蔫蔫的樣子,終究是心疼了,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聲音軟下來:「記住就好,以後想騎,讓十五帶你,別自己亂來。」
謝昭扁著嘴點了點頭,然後又把臉埋回江見雪懷裡,悶悶地補了一句:「昭兒記住了。」
江見雪低頭看著她發頂那個小小的旋兒,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眼底的冷意終於散了,化成了溫軟的無奈和心疼。她剛才打的時候一直繃著,此刻才覺得手心微微發麻,低頭一看,握戒尺的掌心也被硌出了一道紅痕。
似錦端了安神湯進來,放在榻邊,又輕輕退了出去。謝長安端起碗吹了吹,遞到謝昭嘴邊,謝昭抽抽搭搭地喝了兩口,皺著臉說苦,謝長安又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蜜餞塞進她嘴裡。謝昭含著蜜餞,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大約是「母皇你身上怎麼會有蜜餞」,然後眼皮沉得撐不住,趴在江見雪腿上睡著了。
江見雪低頭看著她那張睡夢中還皺著的小臉,手指輕輕撫過她微紅的眼角,又抬頭看了謝長安一眼。謝長安坐在榻邊,伸手把江見雪握著戒尺的那隻手拉過來,看見掌心的紅痕,輕輕皺了皺眉,把那隻手合在掌心裡暖著。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榻邊,低頭看著中間睡熟了的謝昭。
窗外暮色四合,風把帘子吹得輕輕晃了晃。謝昭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大約是不小心蹭到了傷處,含糊地哼了一聲,謝長安趕緊伸手輕輕拍了兩下,她便又安靜了。
廊下,十五蹲在台階上,看著手裡那顆還沒啃的果子,又看了看偏殿裡透出的暖光,把果子收進了袖子裡。初一從御馬監回來,面無表情地靠在柱子上,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十五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小殿下這回確實是太胡來了,娘娘和陛下都嚇壞了。」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不過你看,陛下和娘娘都在裡頭陪著呢。」
初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暖融融的燭光從窗紙透出來,映在石階上,把三個人的剪影攏在一處,一個挨著一個,密不可分。
偏殿裡,安神湯的碗底還殘著一點兒琥珀色的湯漬,蜜餞的核被包在一方帕子裡放在榻邊,榻上的小小身影終於睡得安穩了,呼吸綿長均勻,偶爾砸吧一下嘴。
謝長安握著江見雪的手,江見雪低頭看著謝昭睡夢中微微翹起來的嘴角。
今夜大概每個人都會睡得晚一些,但總歸是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