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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小殿下今天挨打了嗎?挨了(一)

  消息傳到御書房的時候,謝長安正在跟內閣幾位大臣議事。

  十五從外頭進來,步子很輕,湊到謝長安耳邊說了句什麼。謝長安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放下茶盞,表情有些微妙地看了看幾位大臣,乾咳了一聲:「今日就到這兒吧,諸位愛卿先回去。」

  幾位大臣莫名其妙地被趕走了。

  謝長安等人都出去了,才轉頭看向十五,用一種自己都不太確定的聲音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十五面無表情地重複:「小殿下掏鳥窩,從樹上摔下來,衣裳刮破了,人沒事。現在正在未央宮門口跪著呢。」

  謝長安沉默了。

  「……昭兒?爬樹?掏鳥窩?」她一個字一個字的念出來,這些字她都認得,連起來聽怎麼就聽不懂了,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確定是咱們家那個見了螞蟻都要繞道走的謝昭?」

  十五難得地嘴角動了動,大約是忍笑忍得很辛苦:「是,千真萬確。」

  謝長安站起來,表情複雜地走出御書房,一路往未央宮走。她腦子裡一直在轉,謝昭啊,那個白白淨淨,乖巧懂事,連吃個桂花糕都要先讓母皇母后嘗一口的謝昭,爬樹掏鳥窩了?她怎麼想都覺得這事兒不對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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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半路她就想明白了,這事兒十有八成是謝昭在外頭跟別家小姑娘學的。

  宮裡就她一個孩子,平日裡除了練功讀書就是被幾個大人圍著轉,鮮少接觸同齡人。前些日子為了讓她多些玩伴,特許了幾位大臣家的孩子入宮陪她一起讀書玩耍,估摸著就是那幫小丫頭教的。

  未央宮門口果然跪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謝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跪得端端正正,兩隻小手交疊放在膝上,腦袋微微低垂著,聽見腳步聲也不敢抬頭,只拿眼角偷偷往上瞟了一眼,看見是謝長安,趕緊又把腦袋低下去了,耳朵尖羞愧的紅紅得。

  謝長安走到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小傢伙,心情複雜得很。她想板起臉來教訓兩句,可看著謝昭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又實在凶不起來。

  「起來。」謝長安嘆了口氣,「跪著幹什麼?」

  「昭兒犯錯惹母后生氣了,」謝昭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點兒心虛和委屈,「母后讓昭兒跪著等她消氣,昭兒就跪著。」

  謝長安這才往未央宮門內看了一眼,果然看見江見雪坐在裡頭的椅子上,手裡捻著一卷書,臉色平平的,看不出喜怒。大約是方才已經問過話了,現在晾著女兒讓她自己反省。

  謝長安回頭看了看謝昭,又看了看門內的江見雪,彎下腰把謝昭從地上扶了起來:「先跟母皇說說,怎麼回事?」

  謝昭站起來,小臉皺成一團,吞吞吐吐地開了口:「昭兒……昭兒跟李家的小四娘打賭,她說昭兒不敢爬樹,昭兒就說敢……然後昭兒就爬了……」

  「爬上去掏鳥窩了?」

  謝昭點了點頭,聲音更小了:「掏到了……但是樹太高了,昭兒下來的時候踩滑了,就摔了……」

  謝長安看她這副小心翼翼認錯的模樣,心口那點好笑壓過了心疼。她沒忍住,伸手揉了揉謝昭的腦袋,頭髮軟乎乎的:「摔哪兒了?讓母皇看看。」

  謝昭把褲腿撩起來給她看,膝蓋上蹭破了一塊皮,已經上過藥了,用紗布包得好好的,一看就是江見雪親手包的。謝長安蹲下來看了看,又伸手輕輕按了按:「疼不疼?」

  「有一點兒。」謝昭老實說,「但是母后給昭兒上藥的時候不疼,母后手很輕。」

  謝長安站起來,又瞥了一眼門內的江見雪,江見雪依然在看書,但那書半天沒翻了。她心裡明白,這是當娘的在等自己表態。

  謝長安拉著謝昭的手進了未央宮,走到江見雪面前。謝昭又自發自覺地跪了下去,謝長安想拉都沒拉住。

  「母后,」謝昭的聲音帶著顫,但還是很認真地開口了,「昭兒錯了。」

  江見雪終於放下手裡的書卷,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兒:「錯哪兒了?」

  「昭兒不該爬樹掏鳥窩,不該跟李四娘打賭,不該讓母后母皇擔心。」謝昭掰著手指數,「昭兒還騙了似錦姑姑,說出去跟李四娘她們讀書,其實是去爬樹了。」

  謝長安站在旁邊,聽著謝昭這一連串的認錯,心裡暗想這孩子認錯倒是認得利索,想必江見雪在她來之前已經「審」過一遍了。她低頭看了看謝昭伸出來的小手,那兩隻手乖乖地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抬頭認真的看著她,一副「母皇您打吧」的模樣。

  謝長安心頭一軟。

  她蹲下身,握住謝昭的小手,輕輕落了一巴掌。

  「啪。」

  聲音清脆,力道卻極輕,跟拍灰似的。謝昭眨了眨眼睛,似乎沒覺得疼,但還是乖乖地說了一聲:「謝母皇教訓。」

  謝長安又落了一巴掌,依然輕得很。

  「啪。」

  謝昭的小腦袋又低了低:「昭兒以後不爬樹了。」

  謝長安打不下去了,那隻手懸在半空,看著謝昭白嫩嫩的掌心被自己拍得微微泛了點兒紅,心疼得厲害。她回頭看了江見雪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寫著差不多得了,江見雪卻微微搖了搖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走到謝昭面前,蹲下身,與謝昭平視著。

  「昭兒,母后今日生氣的,並不是你爬樹掏鳥窩。」江見雪的聲音很平,但字字清晰,「母后生氣的是,你爬樹之前有沒有想過自己會不會摔下來?摔下來傷了怎麼辦?你讓母后和母皇怎麼辦?」

  謝昭的嘴唇動了動,眼眶已經有些泛紅了:「昭兒……昭兒沒想那麼多……」

  「所以母后要讓你記住。」江見雪說著,伸手把謝昭從地上拉起來,然後自己坐到了椅子上,把謝昭攬過來,讓她趴在自己膝上。

  謝昭被擺成這個姿勢,顯然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卻沒有掙扎,只是把小臉埋進母后的衣料里,兩隻小手攥著江見雪的裙擺,乖乖地趴好了。

  江見雪抬手。

  「啪。」

  這一下落在謝昭的屁股上,隔著兩層衣料,聲音比謝長安方才打的響了不止一倍。謝昭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攥著裙擺的小手收緊了幾分,卻沒有哭出聲。

  「啪。」

  第二下落下去,江見雪的力道控制得精準,不至於打得太疼,但絕不是敷衍了事的力度。

  「啪。」

  第三下打完,謝昭的肩膀開始微微發抖了,但她依然咬著小嘴不吭聲,只是把小臉埋得更深了些。謝長安在旁邊急得直搓手,看江見雪又要落第四下,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阿姐,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江見雪看了她一眼,第四下還是落了下去。

  「啪。」

  打完二十下,江見雪把謝昭從自己膝上扶起來,讓她站在自己面前。謝昭的小臉紅撲撲的,眼眶裡包著兩汪淚,睫毛濕漉漉的,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啞地說:「昭兒記住了。」

  江見雪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聲音終於柔了下來:「記住什麼了?」

  「記住母后說的……做事之前要先想後果,不能莽撞,不能騙人,不能讓母后母皇擔心……」謝昭抽抽搭搭地說完,又補了一句,「昭兒以後不爬樹了。」

  江見雪點了點頭,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了一下。謝昭終於沒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抱著江見雪的脖子哭得稀里嘩啦的,一邊哭一邊說昭兒知道錯了。江見雪拍著她的後背,輕輕嗯了一聲,說知道錯了就好。

  謝長安在旁邊看著,又心疼又好笑,湊過去伸手摸了摸謝昭的後腦勺,小聲說:「好了好了,不哭了,今晚讓似錦姑姑給你做好吃的。」

  謝昭從江見雪懷裡抬起臉來,淚眼汪汪地看著謝長安:「真的嗎?」

  「真的。」

  謝昭的哭聲頓時小了一半,但還是抽抽搭搭地趴在江見雪懷裡不肯下來。江見雪低頭看了看她,又抬頭看了看謝長安,兩人對視一眼,眼底都是無奈又縱容的笑意。

  外頭春兒探頭探腦地往裡看了一眼,縮回去之後跟秋兒咬耳朵:「打了二十下。」

  「陛下打了三下,」秋兒糾正她,「娘娘打了二十下,一共打了二十三下呢,小殿下估計疼壞了……」秋兒心疼的很。

  「你算的什麼數,」春兒戳了戳她的額頭,「陛下那幾下跟摸似的能算數嗎?娘娘那才叫打。」

  秋兒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屋裡,謝昭已經被江見雪抱到榻上坐著了,謝長安蹲在榻前給她擦眼淚,江見雪坐在旁邊剝橘子餵她。三個人湊在一處,哪裡有半分方才罰人的模樣。

  秋兒轉過頭來,鬆了口氣下結論:「看著不重,小殿下明天應該又能活蹦亂跳了。」

  春兒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屋頂上,十五把吃了一半的果子放在瓦片上,八卦的看了初一一眼:「聽著沒?噼里啪啦的。」

  初一掰著指頭算了算,淡淡地說:「聽到了娘娘打的,陛下打的不響,沒聽清。」

  十五想了想,哈哈大笑,把剩下的果子塞進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小殿下這頓打,其實挨得挺划算的,挨完還有好吃的。」

  初一沒接話,看了一眼宮裡,點頭輕笑了一聲,然後又恢復成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屋裡,謝昭已經吃了一個雞腿,小臉紅撲撲的,眼淚早就幹了,正摟著謝長安的脖子跟她說「樹上有好幾隻小鳥崽,昭兒掏了其中一隻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謝長安一邊聽一邊給她剝橘子,嘴裡念叨著「下次不許爬樹了想看小鳥讓十五給你抓」,謝昭用力點頭說「好,讓十五姑姑抓,看完還要放回去,不然鳥媽媽會傷心的。」

  十五在屋頂上打了個噴嚏。

  江見雪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湊在一處嘰嘰喳喳,伸手把謝昭嘴角的汁水擦了擦,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哎呀,又是母慈女孝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