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兒端著茶盤走到未央宮門口,看見初一像一尊門神似的杵在那裡,面無表情,雙臂抱在胸前。
腳步一頓,心裡咯噔了一下。初一是謝長安的人,平日裡輕易不會出現在未央宮門口守著。她探頭往殿內看了一眼,門窗緊閉,燭火從裡頭透出來,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初一,」夏兒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在裡頭?」
初一瞥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夏兒端著茶盤的手緊了緊,又往殿裡看了一眼,遲疑著問:「陛下什麼時候來的?」
「一個時辰前。」初一的語氣淡淡的,「娘娘還沒回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夏兒心裡那點不祥的預感頓時變成了實打實的慌張。她想起自家娘娘今日天不亮就出宮了,說是去城郊查一樁陳年舊案,只帶了秋兒,走得靜悄悄的,連她都是娘娘出門了才知道。
那樁案子牽扯到前朝餘孽,謝長安前些日子還和自家娘娘說過「此事危險,讓大理寺去查便是」,當時娘娘明明點了頭,結果轉頭自己就去了。
夏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是端著那盤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默默退了下去。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暮色四合。
江見雪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她身上還穿著出宮時的素色常服,肩頭沾了些風塵,腳步比平日裡快了些許。秋兒跟在後面,臉色有些發白,一路上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沒敢開口。
江見雪走到未央宮門口的時候,看見了初一。她的腳步微微一滯,抬眼看了看殿內透出的燭光,沉默了片刻,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秋兒在門外站住,和初一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各自往旁邊退了半步,把門帶上了。
殿內很安靜。
江見雪站在門口,看見謝長安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把烏木戒尺,指腹緩緩摩挲著尺面。她坐得很端正,脊背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江見雪的心口莫名緊了一下。
她知道瞞不過去。她出宮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但她的謝長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躲在她身後的懦弱女帝了。
謝長安在大理寺、在城郊各處都有眼線,江見雪前腳出了城門,後腳消息大約就已經遞到了御案上。
江見雪沒有說話,也沒有解釋。她走上前去,走到謝長安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跪了下來。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她跪得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前,垂著眼睫,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落入謝長安耳中:「臣妾知錯了。」
謝長安握著戒尺的手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江見雪,燭火映在江見雪的側臉上,一時竟有點兒發愣,從前都是她這樣,而今角色倒轉。
謝長安沉默了很久,她手裡的戒尺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炸開的聲音。
「你起來。」謝長安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聽不出喜怒,「跪著做什麼,你身上有傷沒有?」
江見雪沒有動:「有。」
謝長安的手猛地攥緊了戒尺。她的目光將江見雪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素色的衣裳看不出血跡,但江見雪的左手一直微微攏在袖中,不甚自然地垂著。
「傷哪兒了?」謝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團怒火被硬生生摁在胸腔里。
「左腕,蹭破了些皮,不礙事兒的。」江見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秋兒已經替臣妾上過藥了。」
謝長安聽完這句話,閉了閉眼睛。她握著戒尺的手微微發抖,深呼吸了好幾下,才重新睜開眼。她盯著江見雪看了許久,然後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江見雪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著。
「你今天去查的那樁案子,朕早讓大理寺去查了,人已經抓到的差不多了,還剩幾個厲害的沒抓到。」謝長安的聲音依然很平,但字字咬得很重,「你瞞著朕出城,孤身去涉險,回來還受了傷。江見雪,你告訴朕,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江見雪抬眼看著謝長安那雙泛著紅的眼眶,嘴張了張,沒有說話。
謝長安的聲音有些發抖,坐回椅子上,「朕在御書房批摺子,剛批到一半,暗衛來報說你出城了且你的行蹤已經被那幾個漏網之魚發現了。阿姐,她們在城郊設了埋伏,等的就是我們的人,你怎麼敢只帶著秋兒一個就去了?」謝長安說到激動處,騰一下站起來,「朕當時在御書房裡急得要死,換了便服就要騎馬出城找你,初一衝進來抱著朕的腿不讓去,說是你走之前交代過,無論如何不能讓朕出宮冒險……」
她的聲音越說越啞,眼眶裡慢慢蓄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你交代過初一,」謝長安肯定的看著她,「你出發之前就交代好了,宮裡面靜悄悄的和平常無異,你什麼都安排了,就瞞著朕一個人!」
江見雪的睫毛顫了顫。
「阿姐。」謝長安叫了她一聲,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從前教朕,說兩個人之間要坦誠,要信任。你教朕的那些道理,你自己怎麼不照著做?」
江見雪跪在那裡,一聲不吭地聽著謝長安一句一句的質問她,一句一句的剖開自己的擔心和委屈。
謝長安說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她重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江見雪,手裡的戒尺被她握得溫熱。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重新壓了下來:「阿姐,手。」
江見雪抬頭看她。
「手伸出來。」謝長安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比方才大了些,「朕知道你手腕有傷,換一隻手。」
江見雪看著她,然後把右手緩緩伸了出來,掌心向上,攤開在謝長安面前。
謝長安握緊戒尺,抬手。
「啪。」
戒尺落在掌心,清脆的一聲,在安靜的殿內盪開。江見雪的指尖顫了一下,沒有收回去。
「啪。」
第二下落下來,力道比方才重了些,江見雪抿了抿唇。
「啪。」
「啪。」
「啪。」
連著三下,一下比一下快,戒尺擊在掌心的聲音在空曠的寢殿裡格外分明。江見雪的掌心泛起一片紅痕,她微微攥了攥手指,又鬆開,重新攤平。
謝長安的呼吸有些不穩,她看著那越發泛紅的掌心,手裡的戒尺卻還沒放下。她咬了咬牙,又問了一句:「瞞著朕出城,該不該打?」
「該。」
「啪。」
「讓朕擔心受怕,該不該打?」
「該。」
「啪。」
「受傷回來了還不肯第一時間告訴朕,讓秋兒替你瞞著,該不該打?」
「……該。」
「啪。」
「下次還這樣嗎?」
江見雪搖了搖頭,聲音比方才啞了些:「長安,阿姐不了。」
「啪。」
這一下落在掌心最紅的那處,江見雪終於輕輕吸了一口氣,指尖蜷縮了一下,又強迫自己重新攤開。掌心的紅痕疊著紅痕,微微腫了起來。
謝長安舉著戒尺的手懸在半空,看著那隻微微發抖的掌心,看著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紅痕,手再也落不下去了。她把戒尺啪地放在桌上,蹲下身,伸手把江見雪的右手輕輕捧住,低頭看著那片紅腫,聲音一下子軟了下來,帶著濃重的鼻音:「……疼不疼?」
「不疼。」江見雪的聲音很輕,抬起左胳膊抱了抱謝長安。
謝長安抬頭看她,江見雪的眼底也有些泛紅,卻依然跪得端端正正,右手乖乖地攤在謝長安掌心裡,任她捧著。
謝長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整個人往前一傾,把額頭抵在江見雪的肩上。她的肩膀微微抖著,聲音悶在江見雪的衣料里,帶著哭腔:「你下次再這樣,朕就……朕就打哭你。」
江見雪抬起左手,輕輕環住她的後背,低頭把臉貼在她的發頂上。左腕的傷被她壓到了,微微有些疼,但她沒有動。
「好。」她的聲音很低很柔,「打到臣妾哭。」
謝長安趴在她肩上哭了一會兒,鼻涕眼淚糊了她一肩膀,哭夠了才悶悶地抬起頭來,又低頭看了看江見雪那隻紅腫的右手,心疼得直抽氣:「朕是不是打重了?」
「陛下打得正好。」江見雪彎了彎嘴角,「臣妾記住了。」
謝長安瞪了她一眼,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還是伸手把江見雪從地上扶了起來。江見雪的膝蓋跪得有些發麻,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謝長安趕緊扶住她,把人往軟榻上帶。
「夏兒!」謝長安朝外喊了一嗓子,嗓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拿藥膏來,還有熱帕子!」
夏兒在外頭應了一聲「哎!」,腳步聲噔噔地跑遠了。
謝長安把江見雪按在榻上坐下,自己坐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右手,鼓著腮幫子輕輕吹氣,像哄小孩似的:「吹吹就不疼了。」
江見雪看著她這副模樣,沒忍住笑了出來:「陛下,臣妾是大人了。」
「大人怎麼了?大人就不疼了?」謝長安抬頭瞪她,「你閉嘴,朕給你吹吹怎麼了?」
江見雪便不說話了,任由謝長安捧著自己的手又吹又揉,夏兒端了藥膏進來,謝長安接過去親自給她塗,指尖沾了涼絲絲的藥膏,一點一點抹在江見雪紅腫的掌心上,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塗完藥,謝長安把那隻左手也捧過來檢查了一遍,看見左腕上確實纏了紗布、紗布下隱隱滲著一點點血,臉又拉了下來。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隻手也輕輕放下,然後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江見雪。
「這幾天不准批摺子,不准出宮,不准動武。」謝長安扳著手指頭數,「傷好了再說。」
江見雪仰頭看著她,點頭:「好。」
「還有,」謝長安頓了頓,「朕今晚睡這兒。」
江見雪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好。」
謝長安瞪了她一眼,轉身去給繁花交代熬藥的事,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彎下腰在江見雪發頂親了一下,聲音小小地說了一句「下次再這樣朕真生氣了」,然後才轉身走了。
江見雪坐在榻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塗了藥膏的右手掌心,指尖輕輕蜷了蜷,嘶,這傢伙勁兒還不小。
殿外,夏兒端著空藥盤退出來,和秋兒兩個蹲在廊下小聲說話。秋兒問「娘娘怎麼樣」,春兒做了個「陛下正哄著呢」的口型,秋兒就放心了。
屋頂上,十五把啃到一半的果子放在瓦片上,看了初一一眼:「今晚誰值夜?」
初一淡淡回了一句:「我。」
十五嗯了一聲,又把果子拿起來咬了一口。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大約是謝長安又在絮叨什麼,江見雪應了一聲,帶著笑意,低低的,溫溫柔柔的。
十五把果核往袖子裡一收,翻身躍下屋檐,幾步便消失在夜色里。
今夜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