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跑進御花園的時候,謝長安正蹲在池子邊,一手捏著根柳條,一手按著謝昭的肩膀,教她怎麼把柳條上的蜻蜓引到水面來。謝昭屏著呼吸,眼睛瞪得溜圓,小屁股撅得老高,整個人幾乎趴到了水面上。
「噓,別動,它快要落下來了。」謝長安的聲音壓得極低。
春兒一腳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咔嚓一聲,那隻蜻蜓嗖地飛走了。
謝昭哎呀一聲直起身來,回頭看見春兒那張跑得通紅的圓臉,捂著嘴偷笑,謝長安也跟著回頭,柳條還攥在手裡,眯起眼睛:「春兒?你怎麼跑成這樣?皇后呢?」
春兒叉著腰喘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陛下,皇后娘娘她、她出宮了!」
「出宮?怎麼不帶著朕?」謝長安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等等,她一個人出宮做什麼?早膳時不還說要陪昭兒練字嗎?」
「娘娘說西郊那邊的農莊出了點兒急事,戶部的人遞了條子來,她便騎馬去了。」春兒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小了下去,眼神開始飄忽,「奴婢勸過了,說看著要下雨,帶把傘吧,娘娘說不用,騎得快,回來用不了半個時辰……」
謝長安抬頭看了看天,方才還晴著的日頭,這會兒已經徹底被灰濛濛的雲壓了下去,空氣悶得發緊,風裡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水汽,她手裡的柳條一瞬間被她捏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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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仰著小臉看過來,奶聲奶氣地說:「母皇,你臉怎麼黑了?」
謝長安把柳條往池子裡一丟,轉身往未央宮的方向走,步子又快又急:「春兒,備乾衣裳和薑湯,讓十五去宮門那兒等著,看見皇后回來立刻把人攔住,綁也得給朕綁回宮。對了,似錦呢?讓她燒水。」
春兒一愣:「攔、攔住?」
「對,攔住!」謝長安頭也不回,「她要是淋著雨回來,朕就罰你們幾個!」
春兒不敢多問,領了命就跑了。
未央宮裡,秋兒和夏兒正收拾早膳的碗碟,見謝長安一陣風似的卷進來,秋兒趕緊行禮:「陛下,娘娘還沒……」
「朕知道。」謝長安在殿裡來回踱步,又推門出去看了好幾次,再推門的時候,十五已經扛著一個人從迴廊那頭大步走過來了。
那人被十五用披風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靴子尖。
謝長安定睛一看,那靴子她再熟悉不過,是江見雪。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迎上去。
十五把江見雪放下來,披風掀開的瞬間,謝長安差點沒忍住罵出聲來。玄色的衣裳貼在身上,顏色被雨水浸得深了一塊淺一塊的,發梢水珠還在往下滴,臉上的水都順著下巴淌到衣領里了。江見雪看了她一眼,神情倒還算鎮定,只是嘴唇被風吹得有些發白,語氣平淡:「臣妾回來了。」
謝長安盯著她看,甩了袖子,一言不發的轉身進了內殿。
江見雪站在外頭,濕衣裳滴滴答答地往地磚上淌水。秋兒和夏兒面面相覷,春兒抱著乾衣裳站在旁邊不敢動,十五已經識趣地退到廊下去了。
內殿裡忽然傳來一聲:「站著做什麼?進來換衣裳!」
江見雪垂下眼,走了進去。
後面的事情便順理成章了。
殿內,謝長安正半跪在榻邊,把江見雪按進被子裡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臉來。江見雪被她裹得像只粽子,偏又淋了雨沒什麼力氣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忙前忙後。
當晚江見雪就開始發熱了,謝長安一邊罵一邊親自熬了藥。秋兒端著藥碗進來的時候,正好聽見殿裡傳來她家娘娘悶悶的哼聲,和陛下壓低了嗓子的怒意:「還淋雨不淋雨了?還騎馬不騎馬了?朕說話你哪次聽了?」
然後是幾聲清脆的響。秋兒端著藥碗愣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兒從她身後探了個腦袋出來,悄聲問:「怎麼了?」
秋兒紅著臉,把夏兒往外推了推:「別問,退下退下,過會兒再來。」
第二天清早,江見雪退燒醒來,靠在床頭端著溫水慢慢喝。她喝了兩口,伸手摸了摸有些疼的屁股,又偏頭看了看床榻上謝長安昨夜趴著睡留下的那一小塊凹陷,眉頭微微蹙起。
謝長安正蹲在門口穿靴子,系帶子的時候側過臉來,一眼就看見江見雪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面不改色地把靴帶系好,站起來拍了拍衣擺,走到榻邊探了探江見雪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嗯,不燒了。你昨晚睡得可好?」
江見雪抬眼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陛下,臣妾昨晚好像……」
「做夢了。」謝長安接過話頭,語氣篤定,眼神真誠,遞過去一杯溫水,「你燒糊塗了,對了,西郊農莊的事怎麼樣了?戶部那邊怎麼說?」
江見雪端著茶杯,看了她好一會兒。
謝長安的表情從真誠漸漸變得有些心虛,耳根開始泛紅,但仍舊努力維持著一國之君的坦然與威嚴。
江見雪低下頭,緩緩開口:「一切都好……臣妾大約是做夢了。」
謝長安立刻鬆了一口氣,轉身朝外頭喊:「秋兒!早膳端進來!粥要熱的,春兒呢?讓春兒把昨兒那件披風送去浣衣局。」
江見雪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低頭又喝了一口水。臀尖還殘留著些許若有若無的鈍感,不算疼,但足夠讓她想起昨夜那些清脆的響聲。很好,長本事了,謝長安居然敢偷偷打她了。
江見雪彎著嘴角重新躺下,沒有拆穿。罷了,看在謝長安忙前忙後的伺候她的份上,這次就算了。
初一蹲在御花園的假山後面,嘴裡叼著根草莖,看了一眼旁邊的十五:「昨晚未央宮那邊動靜聽見了?」
十五把草莖換了個方向叼著:「沒聽見。」
「騙人。」
十五面無表情地嚼了嚼草莖,「陛下說那是夢,那便是夢。」
初一想了想,把草莖吐了:「有道理。」
謝昭捧著半塊桂花糕從廊下跑過,後頭跟著拎食盒的似錦,一路追一路喊:「小殿下!慢點兒跑!糕要掉了!」
日光正好,誰也沒再提昨夜的事。
反正謝長安說了,是做夢,那便是做夢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