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張海樓面無表情地挽起袖子,將一支裝有廣譜抗毒血清的針管,乾脆利落地推進了自己的靜脈。
冰涼的液體緩緩流入血管,壓制著黃昏草毒氣殘留帶來的眩暈和噁心。
昨夜的火海狂飆,對他並非毫無影響。
做完這一切,他才拿起加密衛星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師父。」電話那頭,傳來徒弟張海斗幹練而肅殺的聲音。
「讓海嬋把南洋暗網的級別提到最高。」張海樓的聲音冷得像冰。
「三天內,我要新加坡地下拍賣會的所有安保布防圖、撤退路線、建築結構。」
「連下水道里有幾隻老鼠都給我查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莫家在那邊的資金流動和堂口暗線,一併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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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師父。」張海斗沒有任何廢話,「有人惹您了?」
「有人動了不該動的東西。」張海樓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戾氣。
「準備好人手,這次,我要讓他們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掛斷電話,張海樓向後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昨晚黑蝦那充滿殺意與暴戾的眼神,以及毫不猶豫抹過他頸側鮮血的手指。
黑蝦的存在,是這百年裡橫亘在他心頭最鋒利的一把刀。
但他怕的不是黑蝦傷他,而是怕黑蝦最終會徹底吞噬掉白蝦。
午夜十二點整,熟悉的陰冷氣息在房間裡瀰漫。
張海俠的身影準時出現。
或許是昨夜強行奪權耗損了太多靈魂力量,他今天凝聚出的靈體輪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黯淡、虛浮,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他一出現,就沉默地看著張海樓,眼底全是壓抑不住的自責和愧疚。
昨夜的記憶,他全都記得。
記得黑蝦如何嘲弄張海樓,如何打開車窗,如何差一點就讓兩人一起葬身在毒霧裡。
「海樓,」張海俠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退縮,「昨晚……對不起。」
張海樓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個東西,就是百年前的蜮毒催生出的怪物,」張海俠逼著自己解釋,像是在審判自己。
「它會因為黃昏草的氣味被喚醒,它嗜血、殘暴、不受控制。」
「它會傷害你。」
他停頓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說出了最艱難的話。
「以後所有的外勤,我不再參與了。我不能再冒任何讓你……讓我們陷入險境的風險。」
他選擇退縮,選擇將自己重新關回那個無能為力的、只能旁觀的牢籠里。
只因為他害怕那個失控的自己,會成為傷害張海樓最鋒利的刀。
張海樓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緩緩站起身,拿起旁邊桌上一把剛剛擦拭乾淨、上了膛的P226手槍。
然後,在張海俠錯愕的注視下,「砰!」他將那把沉重的、冰冷的槍,狠狠地、毫不猶豫地拍在了桌子上。
張海樓一步步逼近那具黯淡的靈體,直到兩人之間只剩下不足一拳的距離。
他死死地盯著張海俠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痞氣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瘋狂的偏執。
「蝦仔,你聽好了。」
他的聲音帶著足以碾碎一切退縮的強悍力道。
「我等了一百年,才等到你回來敲門。」
「我不管門裡站著的是你,還是那個瘋子。」
「是白蝦,還是黑蝦。」
「我都認。」
張海樓伸出手,一把攥住張海俠半透明的手腕。
哪怕只能握住一片虛無的冰冷,他也絕不鬆開。
「他想發瘋,我來按住他!」
「他想殺人,老子不會讓他得逞!」
「天塌下來,有我張海鹽給你兜著!」
「你唯一不准做的,」他一字一頓,「就是再跟我說一個『退』字。」
張海俠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眼底那份霸道、蠻橫、不講任何道理,卻也珍貴到讓他想哭的守護。
百年的孤獨,百年的等待,不是為了換來一個完美無缺的聖人。
而是只要你回來,無論你是什麼樣子。
許久之後,張海俠眼底那些自我否定的痛苦和掙扎,終於一點點散去,化作了一片清澈的、帶著水光的釋然。
他點了點頭,很輕。
房間裡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
確認張海俠不再鑽牛角尖後,兩人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正事上。
張海樓把那幾頁從貨倉里找到的、師父留下的殘卷平鋪在桌上。
張海俠的情緒已經徹底穩定,瞬間切換回了那個算無遺策的頂級謀士狀態。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條線索上。
「『寄居蟹手錶是鎖,不是鑰匙』……」他低聲重複著,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手錶是鎖,那莫家和堂口煞費苦心地把它拋出來,就不只是為了引你現身那麼簡單。」
「他們想用這把鎖,鎖住某個東西,或者……某個人。」
張海樓接上他的話:「所以,拍賣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誘捕籠。」
「對,」張海俠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是一個專門用來篩選的陷阱。」
「他們要釣的,是所有對黃昏草和青銅磁場有特殊反應的潛在知情人。」
「誰對這塊表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誰就會成為他們的下一個實驗品。」
這時,張海斗剛剛用最高加密權限發來了拍賣會內部圖紙。
張海俠的目光落在複雜的建築結構圖上,大腦飛速運轉。
「安保等級很高,熱成像、次聲波探測、軍用級僱傭兵……這不是為了防賊,是為了活捉某個特殊的獵物。」
張海樓點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嗜血的玩味。
「我先去砸場子,把這幫獵人的眼睛全都戳瞎,你再趁亂進去。」
「不行。」
張海俠幾乎是立刻就否定了這個方案。
「這個計劃有個致命的漏洞。」
「海樓,我的活動範圍,只有你身邊的三米。」
「一旦你按照計劃高調鬧事,他們會立刻將你視作最高威脅目標,用最強的火力和最堅固的設施將你就地封鎖。」
「到那個時候,我也會被一同困死在這三米範圍之內,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活靶子,別說拿東西,連自保都做不到。」
張海樓臉上的痞笑,緩緩凝固了。
他這才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
他想當然地把張海俠當成了可以無視一切物理規則的幽靈,卻忘了這個「幽靈」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死死地拴在了自己身上。
「我明白了,」張海樓深吸一口氣,承認了自己的想當然。
「所以,這次必須反過來。」張海俠的手指點在圖紙上的一處員工通道。
「我們必須保持絕對的低調。明天你進入會場後,不要做任何出格的舉動,先想辦法進行物理踩點,找到通往地下保險庫最安全、最隱蔽的路線。」
「我要你為我探路,將我需要獨自行動的距離,縮短到極限。」
「等午夜之後,我再根據你提供的情報,用靈體狀態完成最後的偵察。」
「好。」張海樓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答應下來。
「海樓,」張海俠看著他,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這次行動的關鍵,在於『隱忍』,你必須藏起所有的爪牙。」
「我不管你以前在南洋怎麼當你的瘟神,但在那裡,絕對不能衝動。」
看著張海俠那副認真囑咐的模樣,張海樓恍惚間覺得,百年前那個總是在他暴走前死死拉住他的「蝦仔」又回來了。
夜色逐漸沉寂下來。
距離消散的最後時限只剩不到四十分鐘。
張海樓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部鎖進保險柜,脫掉帶有海腥味的外衣躺回床鋪上,看著坐在不遠處閉目養神的張海俠。
他伸出手,在身側的空餘位置上用力拍了兩下。
「張探員,案查完了,該上床歇會兒了。」
「還沒到時間,我再順一遍新加坡的圖紙。」張海俠沒有睜眼,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圖紙明天還能順,現在這是命令。」
張海樓從旁邊拿過一根採血針,毫不在意地刺進自己的指腹里,鮮艷的血珠順著破口湧出。
張海俠聽到動靜猛地睜開眼,眉頭深深鎖在一起,帶著幾分惱怒飄到床前。
「你非要把自己身上那點陽血流幹才痛快?」
「就這一滴,趕緊過來,別浪費了。」
張海樓抬起手,由不得他拒絕,直接將那滴陽血摁在了張海俠的眉心處。
溫熱的感覺瞬間驅散了虛空中的寒意,半透明的軀體在一陣微光中凝結成具有體溫和重量的實體。
張海俠剛找回身體的平衡感,就感覺腰際纏上了一隻結實的手臂。
張海樓輕輕一用力,將他整個人拽到了床上,拉進自己的臂彎里。
他並沒有做出更過分的舉動,只是安靜地將下巴搭在張海俠的肩窩處,收攏雙臂把人牢牢圈在懷裡。
「蝦仔,讓我抱五分鐘。就五分鐘。」
張海俠嘆了口氣,卻沒有推開他。
他順從地靠在張海樓的胸膛上,聽著那裡傳來的強勁有力的心跳聲,緩緩抬起手,輕輕環住了張海樓的背。
他合上眼,放任自己貪戀這一天裡僅有的、真實的五分鐘擁抱。
屋裡只剩下彼此交錯的輕微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擺在床頭的倒計時器無聲地變換著數字。
就在第三分鐘將要結束的時刻。
懷裡原本安靜放鬆的人有了動靜,那隻自然下垂的手臂不知何時摸到了張海樓的背側。
那隻手的五根手指順著脊柱的骨節一點點往上爬去,帶著幾分慢條斯理的折磨感。
最終停留在張海樓頸部跳動的血管旁,指尖用力一收。
張海樓感到咽喉傳來明顯的壓迫感,立即睜開了眼睛。
張海俠慢慢從他的肩窩裡抬起頭,那張臉龐上的清冷與疲憊褪得乾乾淨淨,那雙眸子深處透出濃重的暴戾與戲謔。
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近在咫尺的張海樓,嘴角勾起的那抹殘忍的冷笑,仿佛帶著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血腥氣。
「小張哥,抱著我的身體睡得挺痛快啊?」
黑蝦,頂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