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樓幾乎是在他開口的瞬間,就察覺到了這股徹骨的陌生與危險。
這不是他的蝦仔。
黑蝦那雙陰冷的眼睛微微眯起,視線從手帶上移,落在了張海樓的側頸上。
剛才在貨倉的連番激戰和最後的爆破氣浪,到底還是讓張海樓受了點輕傷。
一道被飛濺的金屬碎片劃開的血口,正橫在張海樓的頸側。
新鮮的、帶著窮奇血脈熾熱氣息的血液,正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緩緩滲出。
黑蝦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狂熱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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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沒有廢話,突然猛地傾身。
在張海樓因為察覺到異樣而渾身緊繃、尚未完全做出防禦反應的瞬間。
黑蝦伸出那隻原本半透明的手,指腹精準而用力地抹過了張海樓頸側的鮮血。
「你幹什麼?!」張海樓瞳孔驟縮。
滾燙的陽血被抹上指尖的瞬間,如同最烈性的引子,瞬間點燃了虛無的靈體。
從沾染了陽血的指尖開始,黑蝦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凝實。
半透明的虛影瞬間生出了骨血的重量,那是一種充斥著暴戾與壓迫感的真實觸感。
借著張海樓的血,黑蝦在這個百年後的現世,強行爭取到了五分鐘的實體。
獲得實體的黑蝦,喉嚨里溢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他沒有去攻擊張海樓,而是毫不猶豫地轉身,直接按下了副駕駛車窗的控制鍵,順勢一腳踹開了沉重的車門!
「嘩啦——」
車窗降下,車門大開。
外面巷子裡高濃度的黃昏草毒氣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瞬間如潮水般瘋狂地灌入狹窄的車廂。
對白蝦而言如同凌遲碎骨般的毒霾,對黑蝦來說,卻像是喚醒殺戮本能的絕佳養料。
他閉上眼,在濃重的毒霧中貪婪地深吸了一口。
隨著毒氣與潛伏在靈魂深處的蜮毒發生劇烈共鳴,他那原本就染著猩紅的眼底,徹底爆發出毫無理智的殺意。
「外頭那幾隻放毒的老鼠,藏得還挺深。」
黑蝦扭過頭,看著被毒氣嗆得眉頭緊鎖的張海樓,嘴角咧出一個殘忍到極點的弧度。
「你這五分鐘的血,我收下了。我去替你把他們的皮,一張張剝下來。」
說罷,他反手抽出張海樓插在車門儲物格里的軍刺,毫不猶豫地就要邁出車門,去大開殺戒。
張海樓的心臟猛地沉到了谷底。
一旦黑蝦離開三米範圍,或者五分鐘後陽血耗盡,張海俠的靈魂就會在實體與虛無的拉扯中被強行撕碎!
更何況,他絕不可能看著張海俠的身體,淪為一隻只知道屠戮的惡鬼。
「你他媽給我回來!」
張海樓怒吼一聲,眼底的瘋勁徹底被逼了出來。
他毫不顧忌瘋狂灌入的毒氣,猛地如同一頭獵豹般撲了過去,一把死死勒住黑蝦凝實的脖頸,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硬生生拽回了座位上。
緊接著,張海樓一腳伸過去,「砰」地一聲巨響,將踹開的車門死死勾了回來,重重砸上!
可吸入的毒氣已經開始讓他大腦缺氧,動作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
黑蝦只是貪婪地嗅著那股甜膩的毒霧,眼神里的瘋狂愈發濃重。
他甚至閉上眼,像是在享受一場盛宴。
「別急,張海樓,」他輕聲道,「很快,你就能看見那些你最怕看見的東西了。」
他要看著張海樓在幻覺里崩潰,看著這個守了他一百年的男人,是如何被自己的心魔徹底吞噬。
就在這時,張海俠的識海深處,被壓制到最底層的「白蝦」意識,在感知到張海樓生命體徵飛速流逝的瞬間,爆發出了最慘烈的反擊。
他不能讓海樓死在這裡。
絕對不能!
那具半透明的靈體,在狹窄的副駕駛座上開始了劇烈到近乎扭曲的掙扎。
象徵著白蝦清明意識的幽藍色光芒,與代表著黑蝦暴戾蜮毒的黑色裂紋,在同一個身體裡瘋狂地交錯、碰撞、撕扯。
「呃……」
張海俠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從喉嚨深處爆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整個靈體因為內部意識的劇烈對撞而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潰散。
僅僅兩秒。
在那股「必須保護張海樓」的、刻在靈魂最深處的執念支撐下,白蝦以近乎自毀的代價,強行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那個清冷而堅韌的眼神,終於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底。
他沒有時間跟張海樓解釋剛才發生了什麼。
忍受著靈魂被活活撕開的劇痛,白蝦幾乎是在奪回控制權的瞬間,就完成了對外界戰況的分析。
他的聲音因為虛弱和劇痛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吐出的指令卻清晰、冷靜、不容置疑。
「海樓,C4!」
「三點鐘方向,右前車底!七點鐘方向,左後車頂!」
「盲投!」
張海樓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但他對張海俠的信任早已超越了生死。
他甚至沒有去問為什麼,幾乎是在聽到指令的瞬間,就憑著本能從戰術包里摸出兩枚微型C4炸藥和一枚解毒含片。
他將解毒片死死壓在舌下,感受著藥物帶來的短暫清明。
然後看也不看,憑著張海俠的報點,將兩枚炸藥從半開的車窗里猛地甩了出去。
兩道微不可見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了指定位置。
下一秒,劇烈的爆炸轟然響起。
兩團巨大的火球在巷道的首尾同時炸開,恐怖的高溫瞬間焚盡了周圍的毒霧,也將那兩輛負責堵截的黑車掀翻在地。
「走!」
張海俠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
張海樓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
破舊的皮卡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死寂。
他沒有繞路,而是直接開足馬力,朝著前方燃燒的車輛殘骸狠狠撞了過去。
皮卡的車頭在劇烈的撞擊中完全變形,但終究還是在火海與扭曲的鋼鐵中,硬生生撞開了一條血路。
車子衝出包圍圈,像一頭掙脫牢籠的困獸,瘋狂地駛上了空無一人的沿海公路。
海風灌入車窗,吹散了最後一絲毒霧。
當時鐘的指針,艱難地跳過凌晨四點的那一格時,張海樓猛地一腳剎車,將車停在了路邊。
副駕駛座上,張海俠的靈體因為剛才強行奪權的巨大消耗,已經變得透明黯淡,虛弱到了極點。
他看著身旁因為劇烈喘息而胸口起伏的張海樓,眼底全是來不及說出口的內疚和擔憂。
「海樓,我對不……」
他想道歉,為剛才黑蝦的失控,也為自己差一點就害死了他。
可話只說出了一半,他的身體便再也支撐不住,化作了漫天的螢光,消散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
車廂內,只剩下張海樓一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他沒有立刻下車,也沒有去檢查自己的傷勢。
他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
空蕩蕩的副駕駛座,仿佛還在散發著屬於另一個人的、冰冷的餘溫。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那個空無一人的位置,眼底最後一點因為劫後餘生而產生的慶幸,被一種冰冷刺骨的、近乎殘忍的狠戾徹底取代。
那些人,差一點就讓他再一次失去了他。
張海樓收回目光,重新啟動了引擎。
皮卡車在清晨的海風中,平穩地向前駛去。
「莫家……」
他低聲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整個南洋的地下世界下達最終的審判。
「還有堂口那幫老東西。」
「這筆帳,七天後,新加坡。」
「我讓你們,連本帶利,用血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