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
白天,張海樓沒再碰那些關於拍賣會和堂口的資料。
他像個普通的採購員,出門買回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
一把構造複雜的舊式機械鎖,一枚邊緣磨損的南洋銀幣,一隻剔透的玻璃杯,還有幾支顏色不同的記號筆。
這些不是隨便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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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鎖用來測試實體化後的精細動作恢復程度,銀幣用來測試重量感知,玻璃杯則是為了測試握力。
最後,他鬼使神差地,從藥店的貨架上拿了一盒創可貼。
張海樓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百年前,他跟著師父和張海俠查案,靠的是藏在口中的刀,和一條隨時準備豁出去的命。
百年後,他為了研究怎麼讓一個死去的人多存在幾秒,開始跟秒表和創可貼打交道,生怕自己放血的傷口嚇著對方。
午夜十二點整,熟悉的陰冷氣息在房間裡瀰漫。
張海俠的身影由虛到實,他一出現,目光就落在了桌上那堆東西上。
「今天測實體化。」張海樓開門見山,手指已經摸到了刀片。
「不行。」
張海俠的拒絕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他已經親眼見過兩次,張海樓放血後那蒼白得嚇人的臉色。
窮奇紋身的陽血不是普通靜脈血,抽走的是精氣和生機。
他不願再讓這個活了一百年的傻子,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證明他還在。
「就一滴,」張海樓從買回來的東西里,拿出一根無菌採血針,討好地晃了晃,「用這個,傷口比蚊子咬的還小。」
「就試這一次,以後都聽你的。」
張海俠盯著他,眼神里寫滿了不信任與克制。
兩人僵持了片刻。最後,張海俠像是妥協了。
但他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五分鐘。手機計時,一到就停。」
「成交。」
張海樓毫不猶豫地答應。
他拿過採血針,在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輕輕刺了一下。
一滴飽滿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被他抬起手,精準地點在了張海俠的眉心。
熟悉的灼熱感再次傳來。
張海俠垂眼,看著自己的指尖從半透明的虛影,一點點凝結成有血有肉的實體。
他試探著伸出手,先是拿起了桌上的那枚舊銀幣,冰冷的金屬觸感真實得讓他指尖微顫。
接著,他拿起了那把機械鎖。
在張海樓的注視下,張海俠修長蒼白的手指摸索著複雜的鎖孔和銅簧。
百年前南部檔案館頂級探員的肌肉記憶瞬間甦醒,他甚至不需要工具,只是用指甲挑動了裡面幾個關鍵的機括。
「咔噠」一聲輕響。
鎖扣應聲彈開。
那是時隔百年,張海俠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真正改變了現實世界裡的一件東西。
手機上的倒計時器無情地走著。
張海樓把記號筆和便簽本推到他面前,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張探員,留個紀念?」
張海俠拿起筆,沒有半分猶豫,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別再亂來。」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一如當年在檔案館批閱卷宗時的做派。
張海樓看完,輕笑一聲,拿過另一支筆,在他那行字的下面,補了一句。
「遵命,張探員。」
張海俠想把紙拿走,張海樓卻快他一步,伸手壓住了紙的一角。
張海俠捏著紙的另一端,往回扯了扯。
張海樓不鬆手,甚至變本加厲地用溫熱的手掌覆上了張海俠的手背。
兩人隔著一張薄薄的便簽紙無聲較勁。
這像極了百年前在檔案館裡,互相搶奪案卷時的樣子。
「兩分鐘就寫這句?」張海樓故意逗他,拇指不輕不重地蹭過張海俠的指關節。
張海俠抬眼看他:「不然寫什麼?」
「寫點我愛看的。」張海樓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帶著那股欠扁的痞氣,「比如誇誇我。」
張海俠沒理他,果斷收回手,轉身去拿那隻玻璃杯。
張海樓提前在杯子裡倒了半杯溫水。
張海俠握住杯壁的那一刻,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隔著薄薄的玻璃,屬於溫水的暖意一點點傳遞到他的掌心。
他活在冰冷的亡魂狀態里太久,久到幾乎忘了溫度是什麼感覺。
水汽氤氳在他眉眼間,他低頭看著那半杯水,輕聲說了一句:
「是熱的。」
僅僅三個字,卻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狠狠攪動了張海樓的心臟。
清脆的玻璃撞擊聲在房間裡響起,每一聲都像是時間的催命符。
倒計時還剩最後一分鐘。
房間裡所有的玩笑和試探都停了。
張海俠放下玻璃杯,走到張海樓面前。
兩人都知道,測試已經完成,但誰都沒有開口說結束。
「既然只剩一分鐘,」張海樓的聲音有些啞,「不如別浪費。」
他伸手,將張海俠拉進了懷裡。
這一次,張海俠沒有罵他胡鬧。
他順著張海樓的力道撞進了那個堅實的胸膛,鼻腔里滿是張海樓身上混合著菸草和淡淡血腥味的氣息。
他抬起溫熱的、實體的手,按住了張海樓的後頸,主動加深了這個擁抱。
心跳聲隔著布料重疊在一起。
一個是屬於活人的、強有力的震動;另一個是靠著陽血強行催動、微弱卻真實的跳躍。
手機的計時器發出刺耳的提示音。
五分鐘到了。
張海樓懷裡那具好不容易有了溫度的身體,又開始一點點變回冰冷的虛影。
他下意識地,就想去咬自己的手腕。
一隻正在變得透明的手,提前抓住了他。
哪怕觸感已經微弱得像隔著一層薄冰,卻依舊堅定得不容置疑。
「說好了,一滴。」
張海樓的動作僵住了。
他看著懷裡那個正在慢慢消失的人,最終沉默著,點了點頭。
之後的時間,兩人沒有再使用陽血。
他們像最嚴謹的探員,只是安靜地記錄著靈體自然狀態下的變化。
凌晨三點四十,張海俠的指尖開始透明。
三點五十五,他站在鏡子前,已經看不見自己完整的倒影。
三點五十九,酒店外的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四點整,張海俠的身體開始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在空氣里。
張海樓沒有再試圖去抓住那些光點。
他只是站在原地,遵守著他們的約定。
就在張海俠的輪廓即將完全消失的前一秒,他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輕輕響起。
「別再跟我說你過得很好。」
張海樓愣了一下。
「剛才抱你的時候,我摸到了你背上那幾條貫穿的刀疤。那是新的。」
「明晚開始,一百年裡的事,一件一件告訴我。」
空氣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
張海樓站在晨光熹微的窗前,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手腕上那條被汗水浸透的舊手帶。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苦笑了一聲。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那些他用插科打諢和滿不在乎掩蓋的、獨自熬過無數個死局的傷疤。
那些他埋藏了一百年的孤獨往事。
在這個最了解他的人面前,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