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張海樓沒有睡。
張海俠消失後,房間裡那種熟悉的、死一樣的空寂再次將他籠罩。
他走到吧檯,習慣性地拿起早餐菜單,開口問了一句。
「蝦仔,今天想吃什麼……」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頓住了。
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張海樓安靜片刻,面無表情地將菜單扔在桌面上。
他只用了三個晚上,就重新養成了身邊有人的習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實用 】
白天,張海樓沒去查拍賣會的背景,而是出門買了一堆東西回來。
一卷五米長的工程捲尺,一本空白便簽本,一支強光手電,和一個不需要充電的舊式機械鬧鐘。
他準備把張海俠的存在規則,一條一條,全部測清楚。
午夜十二點整,張海俠的身影準時出現。
他一睜眼,就看到了攤在桌上的捲尺和鬧鐘,立刻明白了張海樓的意思。
兩人沒有一句廢話,像百年前一同踏入陌生案發現場一樣,開始了分工。
張海樓負責測量與記錄。
張海俠負責感受靈體波動,並主動開口。
「從一米開始。」
張海樓拉開捲尺,卡在一米的位置。
張海俠慢慢後退,一切正常。
一米半,正常。
兩米,正常。
兩米半的時候,張海俠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耳鳴,」他言簡意賅地描述,「很輕微。」
當他退到距離捲尺卡扣三米的位置時,他胸口猛地一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
靈體構成的輪廓,邊緣出現水波一樣的劇烈晃動。
「停下!」
張海樓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張海俠卻像是沒聽見,他的目光越過那道三米的刻度線,聲音依舊平靜。
「再半步。」
他認為必須確認身體的極限在哪裡,否則到了實戰的時候,任何一點未知的變數,都可能會害死張海樓。
張海樓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
不等他再次開口,張海俠已經抬腳,決然地跨過了那條三米的邊界線。
就在他左腳落地的瞬間,那股看不見的拉力驟然收緊到極致。
張海俠感覺自己的靈體像是被兩股相反的力量從中間活生生撕開,劇痛從靈魂深處炸裂。
他眼前一黑,連悶哼都沒能發出一聲,整個半透明的身體就瞬間扭曲,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向後扯去。
張海樓只看到張海俠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左手手腕上,一道極細的黑色裂紋一閃而逝。
下一秒,那個不聽話的靈魂就像一陣被狂風捲起的冷霧,狠狠撞進了他的懷裡。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雙臂死死抱住,可懷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冰冷虛無的空氣。
他還是沒有鬆手,像是想用這種徒勞的方式,留住懷裡正在消散的溫度。
張海樓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抖。
「我讓你停。」
張海俠在他懷裡緩了很久,才重新穩住幾乎潰散的靈體。
他抬起頭,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
「三米,記住了。」
張海樓徹底被他氣笑了,氣得眼底都泛起了一層紅。
他鬆開手,死死盯著眼前這張毫無血色的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張海俠,你是不是有病?」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永遠要把自己當成測試危險的工具,永遠要把規則試探到最底線。
張海俠的眼神很平靜,他只是反問:
「不試出來,七天後在新加坡的拍賣會,你怎麼辦?」
「拍賣會可以不去!」張海樓的聲音陡然拔高。
「手錶可以以後再拿!我等了一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幾天!」
張海俠冷靜地指出事實: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回來,也不知道還能回來多久。」
「如果不儘快拿回手錶,查清黃昏草和寄居蟹手錶的線索,下一次消散之後,可能就真的不會再出現了。」
「我不准你這麼說!」
張海樓徹底失控了,他不允許張海俠把「死亡」和「消失」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張海俠沉默了片刻。
等張海樓粗重的呼吸稍微平復一些,他才放輕了聲音,像是在安撫一頭暴怒的野獸。
「我不是想走。」
「海樓,我只是不能讓你每次都拿命去賭。」
張海樓沒再說話,他胸口劇烈起伏,轉身從酒櫃裡拿出一瓶威士忌,擰開蓋子就要往嘴裡灌。
「放下。」
張海俠聞到了刺鼻的酒味,立刻皺眉阻止。
張海樓沒聽,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張海俠站在原地,看著他用酒精麻痹自己的樣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他連阻止他喝酒都做不到。
為了避免爭執繼續升級,張海俠主動轉移了話題,提出了測試另一條規則。
他讓張海樓站在臥室里不要動,自己則嘗試穿過與客廳相連的那堵牆壁。
普通的牆壁對他來說毫無阻礙。
他輕易地穿了過去,出現在了客廳里。
可就在他準備走向更遠的窗邊時,那種熟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拉扯感再次出現。
他回頭,看到自己與臥室里張海樓的直線距離,剛好又是三米。
張海俠得出了結論。
靈體可以穿過普通的物理障礙,但空間活動範圍,依然被張海樓牢牢鎖死。
他無法獨自去遠處偵察,更不可能離開張海樓三米之外單獨行動。
張海樓聽完他的分析,看著被困在三米外的張海俠,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笑了起來。
張海俠問他笑什麼。
張海樓晃了晃手裡的酒瓶,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欠扁的樣子。
「挺好,這下你跑不了了。」
張海俠看著他,沒有罵他不正經,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也一樣。」
這句話,清晰地點明了他們兩人都被這道無形的枷鎖捆在了一起。
誰也離不開誰。
臨近凌晨四點,張海俠的靈體開始變得透明。
張海樓注意到,他左手腕上那道一閃而過的黑色裂紋,並沒有隨著靈體的穩定而消失。
反而像一道刻上去的傷疤,留在了那裡。
他想再用陽血試試,看能不能讓那道裂紋淡下去。
「別動。」
張海俠提前按住了他抬起的手,哪怕隔著一層虛空,也準確地阻止了他的動作。
「別再放血。」
張海樓沒再堅持,只是盯著那道礙眼的黑線問:「那是什麼?」
「不知道。」
張海俠說,「可能只是強行越界後的不穩定反應,會自己消掉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落向了別處,沒有看張海樓的眼睛。
張海樓看著他躲閃的目光,沒有再追問。
只是在張海俠即將消散的前一秒,他清楚地看見,那道細小的黑色裂紋,像是活物一樣,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