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下午兩點開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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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悶雷，沒過多久，豆大的雨點便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天色陰沉得像傍晚，屋內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暖黃色的護眼檯燈。
沈知肆坐在書桌前，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舒適的純棉居家服袖子半挽起。
今天沒課，所以他早就把積壓的工作帶回來批改。
一份答卷攤開在面前。
論述題寫得洋洋灑灑，但核心邏輯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
沈知肆握著紅筆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那些毫無根據的推論上掃過，唇角抿平。
連最基礎的文獻都沒有查閱，全憑主觀臆斷。
他在旁邊畫了個大大的紅圈，批註：【重寫。】
把這份糟糕的作業撥到左邊，他抽出下一份。
字跡工整，論點清晰，數據引用嚴謹。
紅筆順暢地打了個勾。緊繃的下頜線稍微放鬆了些，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狂風卷著水汽扑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沈知肆翻開下一頁，視線卻沒落在紙面上。
這麼大的雨。
家裡的傘還擱在玄關處，早上戚朝出門的時候，絕對沒有拿傘。
他把紅筆擱在筆架上，拿起手機。
點開工作專用的微信，戚朝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上方。
沈知肆點進聊天框，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外面雨很大，帶傘了嗎？需不需要去接你？】
打完，他又停住。
目光落在那句「需不需要去接你」上，沈知肆莫名停留了幾秒。
退格鍵按住，字一個個消失。
重新輸入：【下雨了，有傘嗎？】
發送。
幾乎是同時，屏幕頂端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
緊接著，一條七秒的語音彈了出來。
沈知肆點開語音，緊跟著男生爽朗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不用了哥，我在和同學聚餐。」
聽到這裡，沈知肆也剛想起，昨晚戚朝和他提起過這件事。
不過說完這句話，七秒的語音顯然還沒結束。
戚朝的聲音夾雜在嘈雜的背景音里，聽起來那邊人應該不少。
杯盤碰撞的脆響，拖拽椅子椅子的聲音，還有好幾個年輕男生的鬨笑。
「戚哥，幹嘛呢？一直盯著手機看。」一個男生的聲音很大，離麥克風很近，透著點促狹和調侃。
「怎麼，在和對象報備啊？」
聽著手機那頭幾個年輕男生的嬉笑打鬧的動靜，沈知肆指腹按在桌沿，沒動。
緊接著，戚朝的聲音傳了出來。
比平時低一點，懶洋洋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別胡說，這是我哥。」
語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沈知肆盯著那條綠色的語音條，只在半晌後回了一條消息過去。
【好，注意安全。】
對面很快回了一個表情包。
是線條小狗里那隻黃色小狗，舉著一把著被風吹彎的雨傘，頂著大雨走路。
沈知肆看著屏幕上那隻小狗，忽然輕笑出聲。
雖然有些八竿子打不著，但是沈知肆這會兒突然理解為什麼網上很多人喜歡年下弟弟。
確實很有活力.......
兩秒後，沈知肆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重新拿起紅筆。
注意力重新拉回教案上，沈知肆很快投入進去，漸漸忽略了時間。
再抬起頭時，牆上的掛鍾指針已經走過了十點。
雨不但沒停，反而愈發大了起來。
水流順著玻璃瘋狂沖刷，被風吹過來的雨滴噼里啪啦的敲著窗戶。
屋子裡卻很安靜，只有檯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沈知肆摘下眼鏡，捏了捏乾澀的鼻骨。
戚朝還沒回來。
晚上十點，對於大學生聚餐來說不算太晚。
但這種天氣，加上下午語音里那群人明顯的鬧騰勁，今晚肯定少不了喝酒。
他拿過手機，屏幕乾乾淨淨，沒有新消息。
要不要問一句那邊的情況？
腦子裡閃過昨晚戚朝靠在門邊，身上帶著沐浴露的清香，語氣黏糊地問：「如果我喝醉了，哥會來接我嗎？」
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太晚的話，我給你叫代駕。」
現在去問，會不會有些出爾反爾？
而且現在的年輕小孩，應該不喜歡家裡管的太嚴吧......
雖然只大了十歲，而且其實並沒有實打實的血緣關係，可算上母親那邊的關係，沈知肆好像確實可以自稱一句是戚朝的長輩。
因此眼下這個情況，難免有些擔心。
作為獨生子的沈知肆，沉浸在學業中十幾年，之後又直接進入學校，人際關係這方面可以說是乾淨的一覽無餘。
還是頭一次，有這麼猶豫糾結的時候。
一方面覺得戚朝怎麼說也是一個成年人了，不至於照顧不好自己。
另一方面又滿腦子都是金毛小狗可憐兮兮的在大街上淋雨的畫面。
沈知肆走到客廳落地窗前，只見外面漆黑一片，唯有路燈昏黃的光暈在雨幕里扭曲。
喝醉了，沒人接，淋雨......
這幾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沈知肆嘆了口氣。
算了，朝夕令改就朝夕令改吧。
真要是在外面出了什麼事，他也沒法跟戚朝家裡交代。
在心裡給自己找到合適的理由後，沈知肆伸手欲要拿起手機，準備給戚朝打個電話。
誰知指尖剛觸碰到屏幕邊緣，手機毫無預兆地瘋狂振動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書房裡突兀地響起。
沈知肆根本沒看清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下意識以為是戚朝打來的，直接劃開了綠色的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餵？」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
只有極其清晰的、淅淅瀝瀝的雨聲。
那雨聲很大，像是拿著手機的人正站在毫無遮蔽的暴雨中。
除了雨聲，還有一陣綿長的呼吸聲，似乎緊貼在手機的收音處。
「戚朝？」
沈知肆又叫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急促。
「你在哪？還在和同學一起嗎？」
那邊依舊沒有回答。
只有雨聲在聽筒里迴蕩。
沈知肆握著手機的指骨隱隱泛白，正準備掛斷重打。
甚至腳步已經向著門口走去，準備先出門再說。
幾秒鐘的死寂後，聽筒里終於傳來了聲音。
聲線有些模糊，晃晃悠悠的，帶著明晃晃的醉意，還有幾分沙啞的疑惑。
「戚朝……是誰？」
沈知肆拿著手機的手一僵。
等等，這好像確實不是戚朝的聲音。
他把手機拿離耳邊，視線定在屏幕上的通話界面。
上面沒有顯示「戚朝」。
通話對象那一欄，赫然只有一個字母。
【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