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本那晚本來不該出現在那裡。
他跟蹤假工藤優作整整一周，摸清了那人每周四傍晚都會去洛杉磯北邊一間私人會所的健身房。
波本提前在會所對面的二樓租了間鐘點房，窗戶正對停車場出口。
他架好相機，等著假優作出來。可優作沒等到，他等到了一輛深色商務車。
車停在會所側門，下來兩個黑衣人。波本一開始以為是哪個富豪的保鏢，直到他看見他們一左一右夾著一個人從側門走出來。
那人穿著米色風衣，頭髮披散著，步子有些踉蹌。
路燈照在她臉上時，波本的手指在快門上頓住了。
貝爾摩德。她的妝全花了，嘴唇乾裂，眼睛半闔著，像被抽掉了骨頭。
她被人塞進商務車后座，兩個黑衣人跟著坐進去。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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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本忘了拍照，他整個人貼在窗邊，看著那輛車匯入主路。
然後他看見了另一個人。
商務車副駕駛的門打開了，一個銀髮青年從裡面下來。
他站在路邊，像在等什麼人。
路燈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高鼻樑，深眼窩，下頜線條利落。皮膚白得反光，銀髮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他穿著一件深色薄外套，裡面是高領衫，袖口卷到小臂。
整個人站在那兒，像從某本舊雜誌封面上裁下來的。
這張熟悉的臉，是在倫敦那艘船上，晚宴廳里，這人站在人群中央，被一群老貴族圍著，笑容優雅。
烏丸昱辰。
波本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收攏。
他想起在船上那晚，這人站在露台邊，身邊跟著那個銀髮男人。
他想起阿莫斯當時看他的眼神，那種懶洋洋的、像在看什麼有趣東西的眼神。
原來那不是好奇。
那是獵人看籠子裡兔子的眼神。
波本一直以為自己是藏在暗處的那一個，可他現在才明白，從頭到尾，他都在別人的視野里。
更讓他後背發冷的是，這位今晚直接用的是真臉帶著幾人帶走了貝爾摩德。
這是不用偽裝了？
波本在組織中待了這麼多年，知道一個規矩：
代號成員如果在一個地方用真容活動，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任務已經完成，要麼這個人根本沒打算讓你活著離開。
貝爾摩德被帶走了。
她被塞進那輛車時，連掙扎都沒有。
波本想起她之前說起有希子時的表情，想起她攥著酒杯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她查了不該查的人，她碰了不該碰的紅線！
波本在窗邊站了很久。
直到那輛商務車的尾燈完全消失在街角，他才退後一步。
波本回到住處時，他翻到蘇格蘭的號碼，按了下去。
聽筒里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又翻到另一個備用號，繼續撥出去，也是關機。
他再翻，再撥。
第三個數、第四個數。都是關機，或者不在服務區。
他一個一個地按，一個一個地聽。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得明明滅滅。
最後一個號碼撥完之後，他把手機舉在耳邊，聽著那陣忙音。
忙音持續了很久。
他終於放下手，把手機擱在膝蓋上。
然後他看見自己那隻握著手機的手控制不住的顫抖！然後他用力握緊拳頭，抖得更厲害了，關節發白。
他站起來，想把手機放到桌上。
可手機從掌心滑出去，屏幕朝下，砸在地毯上。
他彎腰去撿，指尖碰到屏幕邊緣，又滑了一次。手機重新落在地毯上。
他站直了，看著地上那部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蘇格蘭的號碼界面。
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吸不進氣。
他抬起腳，狠狠踩了下去。
鞋底碾過屏幕，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踩了第二腳。第三腳。然後他停下來，喘著粗氣，手機已經被踩成了幾塊碎片。屏幕的裂紋像一張蛛網，從中心向四周散開，最後碎成粉末。
波本靠牆站著，低頭看著地上那堆碎片，然後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毯上。背靠著牆，膝蓋屈起來，胳膊搭在膝蓋上。
他把臉埋進手臂里，肩膀微微起伏。
過了很久，他把臉抬起來，眼睛是紅紅的，他有預感蘇格蘭出事了，他永遠也找不到他的幼馴染了！
彎腰撿起一塊碎片攥在掌心，玻璃扎進肉里，等回過神時，血已經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地毯和碎屏上。
他張開手掌，玻璃嵌在掌心，傷口很深。
他拔掉玻璃，去洗手間沖了沖，用紙巾按住。血很快浸透紙巾，就那樣坐在床邊，看著天亮起來。
貝爾摩德被帶走，蘇格蘭失聯，假工藤夫婦背後站著後勤組，一樁樁一件件都沒有著落，壓的他喘不過氣。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審訊室，阿莫斯站在門口，語氣輕慢地說「貝爾摩德申請你去輔助」。
當時波本以為那是一次調離。
現在他才明白，這是把他們隔離開了。
把他從霓虹拔出來，扔到大洋這一邊。讓他離蘇格蘭越來越遠，讓他夠不到任何真正重要的線。
他像一顆被從棋盤上拿起來的子，放到了一邊。等棋局結束，再決定是放回去還是丟掉。
波本抬起頭，看著對面那扇窗。
一時之間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了。
回別墅，貝爾摩德已經不在了。
去找科爾，那是送死。
回霓虹，他沒有理由。
他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很久沒有動。